[前言]這又是在我版上難得一見的政治文。我無意討戰，但也歡迎有看到的人留下隻字片語。如果不想接受轟炸，跳過即是。

作為政治系政治所的學生，我一直對前陣子施明德的「反貪腐」行動冷漠。並非我支持或反對任何一方，而是在這時刻，我想我應該做的不是狂熱衝上去，而是冷靜。冷靜什麼？冷靜過濾一切我所接觸到的，去批判，去質疑，不相信任何一方，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這些片段。理性往往在此種時刻更顯難以堅持。越是理性，就越需要抵抗各方的詢問與批評，也更需要逼迫自己接受與已接收到訊息相反的評論。更重要的，在變動的過程中，要能相信最後的結果，不是一件輕易能夠做到的事情。

民國九十五年十一月三日，台灣高等法院檢察署針對《國務機要費案》偵查終結起訴（台灣高等法院檢察署的起訴書連結）。我相信相關新聞在稍晚後，不需轉錄，自然會在網路中流竄。起訴書的結果，吳淑珍、馬永成等四人獲起訴處分，種村（李）碧君等二人獲緩起訴處分。

其實，如果學過法律的人，看陳瑞仁檢察官的起訴書狀和附件就可發現證據的清晰已經到了不能夠再多做質疑的地步了。於是，台灣陷入了巨大的變動。昨天一天的新聞，如果要做一個簡單的總結，那我想「慌亂」是一個共通的情緒。所有人都荒了，不管是呂秀連副總統，還是民進黨、國民黨、親民黨，台聯，或是晚上賴在凱道上不走的施明德，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馬英九…全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接下來的事情。於是，我感到一股深深的悲哀，原來我們的民主，比起我們所認識和想像到的，是那樣的虛無。

姑且不論龍應台在你我心理的地位，他當初那兩篇《這一課，品格》與《我怎麼上陳水扁這一課》文章，倒是點出了一個事實：台灣人可以從這一次的公民課裡學到些什麼？與其說第一家庭的貪污嚴重，我更覺得這不完全是第一家庭的錯…

是整個社會的鄉愿與懶散，造就了今日我們所看到的樣子，造就了我們所看到的第一家庭。

是什麼樣的教育、規訓意識形態，造成了今日的第一家庭？而又是什麼樣的想像，使得我們將政治化簡讓渡成投票、電視節目及惡魔？當我們討論到公共政策時，竟然過份簡單的劃分成政黨，甚至是可笑的顏色。討論到任何社會問題、不公義、甚至是價值問題時，說出「政府應該拿出魄力」「政府應該提出解決辦法」…的說法（如果你懷疑以上的話語出現的頻率，不妨在google裡輸入上述文字）。我們連我們的過去都還沒理解清楚，我們開始談民主鞏固、民主轉型；我們談全球化，卻從未談論到我們是用什麼立場進入這個世界。我們說要找尋台灣的主體意識，要尋求台灣的國族精神，但是，就跟龍貓的那篇文章一樣，我找不到我的分類。

我出生的家庭具有外省、台灣、客家、福佬的族群背景，但我更認同的是台北市文山區。我的父親是堅定的泛藍支持者，但根據我所學的分析起來，他更像是個保守主義者而非泛藍支持者。我的母親，政治光譜偏向溫和右派，以安定作為他主要信念，也排斥貪污、違法的行為。這與他過去所信守的承諾：穩定住這個家庭息息相關。而我，作為一個政治學學生，我也許可以說我偏向社會主義那一邊，但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的信念。也許是進步或是溫和左派，但也許我只是資產階級的走狗。我的妹妹，如同時下年輕人吧，從不關心公共事務。但他卻很堅定在走自己的道路…。你問我們家庭該怎麼討論族群問題，該怎麼進行公民教育，甚至，該怎麼談論獨立或統一？

我們從不討論。我們竟然很弔詭地選擇排除公共事務於家門之內。而如此的行為，又如何可能塑造所謂的公民教育？於是，我的父母將他們參政的權力，讓渡給藍色。他們掛在嘴上的話，聽起來竟如此令人心驚：我知道都不好，但我總要選一個不那麼不好的人。

於是，我們全成了共犯。我們選出陳水扁，我們選出民進黨，我們也選出了國民黨、親民黨、新黨、台聯。我們共同塑造了一個劇場，讓他們在舞台上爭吵、爭鬥，而檯面下嘻笑怒罵轉移公共權力進私有領域。我們的懶散，造成社會改革者難以取得所需政治資源進行反抗，甚至進行組織。而在凱道上的群眾們，你們又有多少是知道你們在做什麼的？或是，你們只是在發洩你們的怒氣，期待天降甘霖，皇帝下詔罪己。我們的媒體，以及所謂的知識分子，甚至是我所學領域中的教授、專家們，你們又有多少人抱持著最基本的誠實與平等態度，在面對這個世界？

於是在昨晚看見泛藍群眾燃放鞭炮時，我心抽了好大一下。到底是誰贏了？在這段時間中，是否有勝利者的存在？

將錯誤推到別人身上，總是一件容易的事；將問題簡單化，在自己的小圈圈裡佔據地盤，總比冒險犯難輕鬆些；無為而治，一定比積極有為多圓滑，少得罪。

我們的偽善，造就了那一晚，那一份起訴書。原來時隔近百年，華人依舊汲汲營營於這樣的迴圈裡沒走出來過。

我研究所指導教授昨天提醒我，要我不要一心多用。我說：「我只是想知道，十年前，我家為什麼什麼都沒做錯，卻負債三千萬。我只是想搞清楚當年到底這一連串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於是，我從沒想到這問題比我現在能夠理解得更複雜，更令人沮喪。但是我不可能放棄，因為這是我所希望了解的，關於我的成長。」

這樣的一個變動的時刻，是否，能夠留下些讓十年後的下一代，不必從掘泥開始的追尋呢？

我不知道，依舊只能冷靜地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