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來自那兒？」

「我來自台灣。」

「你上一站在哪？」

「我八小時前從尼泊爾到這兒來。還要等幾個小時才能飛回台灣。你們呢？你們是義大利人？」

「噢，不不不。我們來自瑞典，等等要去青邁（CHIANG MAI）。」

「我還沒去過瑞典。我挺想去看看那邊的森林和湖。」

「啊哈，森林和湖。冬天的時候一片白茫茫。我喜歡泰國，我們二月才來。這邊適合養老。瑞典太冷了，冷得讓人很不舒服。」

四月八號凌晨兩點，我在曼谷新機場的吸煙室和一對來自瑞典的老夫妻對話。老先生並未老態龍鍾，既使行動不方便還相當有活力。拄著拐杖有些重聽，說起話來大聲宏亮，彷彿看到驚爆內幕裡的艾爾帕西諾。

吸煙室是一個很奇妙的地方，各地的癮君子紛紛在下機後衝進這裡。記憶中打火機與火柴是不能攜帶上飛機，所以我一直很好奇大家是怎麼把點火系統帶上飛機的。但姑且不論這點，我在吸煙室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尋人借火。這動作往往可以和許多各國旅客攀談。而這次旅行花在等待轉機的時間很長，因此我擁有好幾次這種機會。一開始多半只是閒聊，講著來自那裡，要去那裡。但隨著次數增加，話題發展，我竟發現這樣的過程與我對尼泊爾的印象交互纏繞，揮之不去。

尼泊爾，一個夾在印度和中國之間的狹長國家。但尼泊爾從沒在19世紀的海外殖民浪潮裡被殖民。只是這並不代表該國擁有不同的命運。19世紀的雷納統治時期，篡位者雷納在旅行英國後，帶回來誇張的維多利亞風格建築，以及暗中鼓勵的種性制度。這為這個國家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表現在1950年革命之後的短暫民主化過程裡。

當雷納家族只是離開獨占權力的位置時，派系（受印度國大黨與尼泊爾共產黨）的力量讓這個國家放棄君主立憲的民主制度，轉而走向無黨派評議會體制。這樣的體制，直到最近毛派游擊隊從西南部興起，直到毛派游擊隊進逼加德滿都，直到民主派人士與毛派游擊隊共同聯合陣線，讓國際介入調停，才在2007年露出和平的曙光。

我抵達尼泊爾的第二天，報紙的標題大剌剌地宣稱和平已來臨，似乎一切都充滿了希望。但如果從一個旅人的角度，不可能不對加德滿都近郊充斥的紅磚茅草小棚販賣著看起來甜膩的糖果餅乾感到震驚。歐，那些餅乾還亮晃晃地閃爍著Lays的標誌。

但如果認為尼泊爾是一個未開化的國度，那就是大錯特錯的一件事了。尼泊爾表面上公共基礎建設極度缺乏，柏油路、供水、電力都處於中低度開發狀態，但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裡所需的物資又不是那麼匱乏。你可以看到紅磚瓦房裡的CD店有著重低音喇叭，你可以看到路上滿滿都是打檔的機車奔馳（甚至有重型機車），你甚至可以發現華碩生產的主機板擺在店舖裡，主打本月最暢銷商品，價格只比台灣貴上1/5；Sony Errisson的W810i握在穿著沙麗的婦女手上，看到Yaris，看到超級市場擺滿來自各國的貨品，以及10歲的孩子用已稱難得的流利英文告訴你：「Taiwan! Of course I know Taiwan. Here are many people come from Taiwan…」

但同時，在前往波卡拉的路上，TATA的卡車載滿一車又一車由婦女、兒童敲碎大石後的礫石向加德滿都前進；婦女在狹小的梯田裡種植糧食作物；在波卡拉，來自西藏的難民侷促在已無國際援助的難民村裡編織地毯，試圖在兩代人的努力下勉勵維持社區運作，不讓年輕人流失成為加德滿都谷地的司機。寺廟的阿姨說，他們的圖書館最需要的就是英文書籍。這邊的孩子最需要的就是學習英文。（這一點，似乎是一個宿命）

波卡拉，西藏和印度的交會口。曼谷，東方和西方的轉運中心。泰國和尼泊爾都因為其獨特的地理位置而能保持其半獨立/獨立的狀態。但這並不代表優勢文化沒有衝擊這兩個國家。當帶著尼泊爾看到的景象又回到曼谷新機場
時，我感受到的如同2002年第一次飛往德國路經曼谷的感覺，而且這次的感受更深。

三位來自孟加拉的先生，在吸煙室裡猛抽嗆鼻的煙。他們很熱情，用著帶有濃重口音的英文與我交談。他們羨慕台灣，他們說台灣是一個人民努力又有豐厚資源的國家。在孟加拉，有67%的人民未受教育，既使想用稀少的資源發展，也因為人力資本而阻礙重重。我問他聯合國的資源到哪去了，南亞區域合作組織（South Asian Association for Regional Co-operation：SAARC）的資源到哪去了，來自NGOs的資源又到哪去了？他說在這個無數多小黨派彼此互相爭鬥的國家，每個人都把資源放一步放進自己的口袋。最後到達社會的資源幾乎沒有。我說，這跟非洲的問題好像很類似。他們猛點頭稱是。

而幾個小時前，比我搭乘晚一班飛機抵達曼谷的兩位尼泊爾青年，正要前往荷蘭。我跟他們說尼泊爾機場海關的效率很糟糕，他們說：我們機場很爛吧…

午夜十二點，我窩在冰冷的休息區看著泰國衛視轉播的足球賽。羅馬對卡塔尼亞。輪班中間前來休息的機場員工聚集在電視前，看著世界另一頭的足球比賽。要維持24小時運轉的機場，員工的輪班時間異常地漫長。我在角落的清潔車上看到清潔人員枕著椅子打盹，安全人員巡邏時不斷打著呵欠。稍晚，看到謝祖武出現在電視上，來自台灣幾年前的偶像劇。

機場。永遠不會有旅人仔細描寫機場。但現代旅人啟程在機場，抵達在機場，回程也在機場。不管機場多麼試圖將該國文化納入機場建設裡（台灣的飛簷，曼谷的乳海翻騰雕像，阿姆斯特丹的木鞋、尼泊爾的仿木柱頭裝潢），機場永遠是機場，充滿各式各樣訊息匯集的地方，充滿了各國貨幣流竄的地方，充滿地方手工藝品與國際精品菸酒並陳販賣的地方，充滿矛盾的地方。

波音777-300型客機帶我回到台灣。在候機室第一次發現自己離台灣比較近了，因為再也不能用中文講外國人聽不懂的悄悄話。候機室鐵板凳右邊的阿姨說，他在法國隨便吃一頓飯都要100歐元，他們在泰國買了多少東西。又說很佩服敢到歐洲自助旅行的人，但話鋒一轉講著自助旅行也沒有比較便宜，還很麻煩不懂為甚麼有人要這麼做。左邊的男人看起來是個商務旅客，他問我前一站在哪裡。我說尼泊爾，我12小時前離開那邊。右邊的婦人們安靜下來，左邊的男人倒是笑了一個。

而我歷經受季風影響而異常顛簸的旅程，又在機場雖舒服但冷氣寒冷休息室過一夜之後，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想上飛機好好睡一下。我想起離開尼泊爾的飛機上與座位旁一位澳洲女教授的攀談，他叫Anna，一個人將假期放在尼泊爾、印度、西藏三地，45天。我們聊了很多對旅行的看法，聊到另一半的感受，也當然不免聊了一些對澳洲和台灣的印象交換。但最重要的，他說，愛好旅行的人就是說不出來為甚麼喜歡的理由，大概就跟延續生命的那些要素一樣，就是需要定期補充不然就渾身不對勁。他聽到我之後可能會想走教職，或是找一個能讓我安排假期旅行的工作，大笑不止。那不是否定，而是無法更同意的理解。我知道，因為出自那樣個性的人之口。

等待轉運的同時，自己，也在這過程中，成了世界轉運的樞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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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者筆記：

曼谷新機場的設備豪華，資源豐富。在機場的雜貨店可接受小額美金和歐元，但如果來回都需要經過曼谷機場，其實你可以攜帶一千元新台幣，在機場換成泰銖使用。當然，你也可以使用信用卡。如果需要在機場將台幣兌換成泰銖，只收整張五百與整張一千。

搭乘經濟艙的朋友，如果想要在舒服的地方休息，在三樓中央走道靠近C登機門那側的底部，有一個沙發休息區。你可以在此替筆記型電腦與手機充電，也可以看電視，更可以併一併沙發就地躺下。但小心冷氣寒冷，以及注意你的行李。

機場有網路服務，價格不便宜。也有按摩服務，但不知道價格怎麼樣。曼谷機場免稅店的商品價格並沒有比相同產品在台灣販賣的價格便宜道哪裡去。以歐舒丹的橄欖油香皂為例，甚至貴上了快一百元。機場的飲食豐富，個人在四樓D登機門那側吃了PIZZA，加上一杯咖啡換算成台幣，大概250元左右。

尼泊爾機場設備簡陋，上下飛機並無空橋設備。入境時，外國人必須當場申請簽證。記得白種人排哪你就排哪，因為台灣並非SAARC會員，不能與港澳中國排在相同的櫃台。入境時須填寫一些表格，要記得向進入海關大廳前的服務處櫃台索取。先填好表格再排隊。這次旅行，花在等待簽證的時間大概是一個半小時，所以下飛機時如果跑快點，可能會是比較好的選擇。

領取行李以後有銀行櫃台可兌換盧比。但手續費不便宜（200盧比），所以如果你有小額美金的話，你只需要兌換10美金（大概670盧比左右）就好，在塔美爾區到處都有換錢的地方，不用擔心。一出去會有一堆人跟你拉計程車，在機場有所謂的官營計程車。但是其實他收費大約是正常叫計程車的兩倍左右。你可以大方走出去不要理會搭訕，就板起臉孔一路向機場外面走去。如果有人問你計程車的收費，你就大方開150盧比，上限200盧比。殺價的技巧就是他不同意你就離開，千萬不要心軟。

在尼泊爾離境時，記得提早2個半小時到達機場。因為和我們所熟悉的流程不同，在機場入口處就會先檢查托運行李。因此要找到你所搭乘航空公司的門然後排隊。托運行李過X光機以後，需要貼上安全封條標籤。如果沒有這個標籤你得重新來一次，因此要記得盯緊行李檢查的官員。他們，會「忘記」。過這一關以後要先去尼泊爾銀行的櫃台繳交離境機場稅。基本上接受當場的美金和歐元兌換，但匯率很差，最好準備好1495盧比（就剛好）給他。如果你給他1500盧比，尼泊爾銀行的辦事員往往會「不想找你5盧比」。不用心軟想著什麼他們生活之類的，在尼泊爾能當國家機關的公務員，原則上都已經是中高收入者，你可以大方索回，不給他們收賄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