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書上說,加德滿都谷地春天時的氣候受季風影響,氣流相當紊亂。這一點打從波音777-200型客機接近加德滿都谷地時就可以感覺出來。當客機穿雲而下,馬上就聽到引擎聲變大,飛機開始上下顛頗。從飛機小圓窗向外看,綠色的梯田間散落著磚造的房屋,以及一條條硬黃道路。正當我試圖熟悉這第一印象時,客機滑落跑道。風向標鼓鼓地迎風飽脹,雲量很多。我以為這該是一個氣溫偏低的狀況,但踏出客艙的那一刻,我馬上知道自己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厚長運動衫根本派不上用場,這是一個乾燥高溫的谷地。
海關效率之慢我就不想再次描述了,總之在等待通關辦理簽證時,我大概將角落的大型電漿電視撥放著塔美爾區俱樂部和旅館的廣告看了一百次。低矮的入境大廳有著刻意營造的木刻裝飾以及傳統柱式,雖然有空調但幫助不大。而所謂的大廳,不過就是距離飛機停機坪大概500公尺之遙。你並不是從空橋上進入機場的,而是走下階梯,經過巨大的勞斯萊斯渦輪引擎走進若干盆景裝飾的走道魚貫進入。
黃色土地,紅色磚牆,赭色木頭。歡迎來到尼泊爾。
無論自助旅行者之前蒐集了多少資訊,有多強悍,他最脆弱最容易失去主見時就是剛踏入一個國家的前幾個小時。背包客棧裡說機場的計程車雖然是公營,但要價偏高,也只會把人送到塔美爾區外圍,甚至是有簽約但房價昂貴的旅館。離開出境大廳,漫天拉客的計程車司機爭相想引起我的注意。經過曼谷機場一晚的煎熬,四小時的航程,以及對陌生之地有限的了解,我們還是選擇了公營的計程車。一車會有兩個人,一個司機以及一個…老闆吧。那個老闆說著農曆年時有許多台灣人來尼泊爾,說我們可以這幾天可以把握時間去那裡那裡。我虛應故事回答他,但其實想從他口中套出來我們經過那邊,好跟地圖做比對。
黃色的道路,漫天沙塵,橘黃色的陽光將少數白牆泛上一抹淡淡的黃色。周遭的房屋有的還是黃色的泥磚砌成,未完工的矮平房旁堆著石礫與木柴。一位老婦人坐在只剩一半的泥磚棚架前販賣零食,前方黃沙一片。接近市區逐漸出現柏油路面,交通警察的臉黝黑深黃,新王宮的白牆外揚起沙塵,重型越野機車的擋泥板明顯地表示這裡的路面大多為泥地。
黃沙與黃澄澄的天空,像是初抵印度的英國人所見的那樣。奈波爾在幽暗國度裡的描述,某種程度足以代表南亞予人的第一印象。當奈波爾在1960年代抵達印度時,他眼前所見是隨地吐痰、大小便、各家戶將拋棄之物像門外拋棄。街角充斥著乞丐、遊民,多半為賤民階級:Untouchable。奈波爾出身於千里達,在歐洲接受教育,本身又有婆羅門階級的身份,當他面對這種巨大的文化衝即時,他那複雜矛盾的情緒充分表現在他的書寫裡。既便這樣的書寫在他自己同胞與歐美文化圈裡引起巨大的爭議,但至少他很誠實的表現出來。
而尼泊爾呢?關於尼泊爾的書寫竟然是那樣的少。最有名的描述是攀登聖母峰的紀錄。這不在這次的旅行計畫之中,但只要稍微一想就知道那一定只是關於尼泊爾的一小部份:非常不真實的東北方山脈。
同樣虛實交錯的還有在加德滿都下榻的塔美爾區。在外國使館區西北側邊的塔美爾區,普遍是外國人對於尼泊爾和加德滿都的第一印象。我在「喜瑪拉雅銀行」對面下車,後來才搞清楚這裡其實是塔美爾區的外圍。但映入眼簾的藝品店、登山裝備店、貨幣兌換、計程車、人力三輪車、白人面孔與路上不斷遊說我們的旅館很好 / 拉兩下傳統樂器(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那玩意的尼泊爾語叫什麼)就想請你給點錢的「藝人」,你就知道你所身處之地距離所謂傳統的尼泊爾生活是有一段距離的。有趣的是,這樣的感覺往往刺激異常,有時一不注意甚至會以為這裡是一個安全之地。不知道世紀之初的上海租界,巴里島、甚至是50、60年代的中山北路與天母是不是也給人一樣的虛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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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使如此,黃沙依舊滾滾而來。商店紛紛用掃把、撢子將沙塵掃上街。我們拿著Lonely Planet在街上不斷搜尋可能出現的地標,找尋可能可以下榻的旅店。啤酒屋與庭園咖啡餐廳紛紛做著開張前的準備,我們則是忐忑不安。
既使這都不是我們的第一次旅行,甚至不是第一次到達所謂的第三世界國家,我們還是狼狽不堪。在黃土黃沙構築的世界裡,旅行者能擁有的,依舊還是那樣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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