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那些我無法描述的時時刻刻
那一天，你決定自己去找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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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可以說出來的悲傷，就不再那麼悲傷了？」。這一句是上半年在上「自我與他者」這門課時出現的一句話，講著納粹集中營的倖存者。我想我至今才終於能體會這句的涵義。
當我試圖回想你時，我竟發現是那麼貧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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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你來我們家的時候都會帶著義美的起酥蛋糕。我常常期待你的來到，那代表我可以吃到甜吱吱的點心。你可能是來看你二女兒的，而你的三女兒在二女兒家旁上班，你會在午休時分來到與他們吃飯。但又好像不是，據說你是去看醫生的。在那個山邊的公寓裡，我似乎從來沒有見過你。我記憶中的水泥洗石子房屋裡有著年輕的舅舅阿姨的唱盤、腳踏車、吉他，有著外婆的貢丸湯、腳踏縫紉機。有夏天夜晚裡滿天飛舞的白蟻（當然底下會有個裝水臉盆是塗消滅那些個惡魔），還有冰涼的西瓜。
我對你的印象，竟然一直都是食物。那時候的你坐在黑暗的角落裡默默削著冰蘋果。用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將蘋果皮削成薄薄一片不斷。媽媽說，小時候你都在他們生病時這樣削蘋果給他們吃。當水果端上桌時，你又打開罐子，或是花生，或是杏仁夏威夷果。那些是你大女兒從美國寄回來的。你笑得很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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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你曾經是第一代接收台灣的警察。但我怎麼也想不通福州人的你之前為甚麼可以當上警察，又不受日本人的統治。我只知道他們口中的你曾接收仁愛路二、三段的一連串宿舍。你慷慨的將他們列入公家的資產清冊，或是給單身的後輩居住。當他們說起這些故事，是要告訴我你的不貪，長大以後則是變成外婆怨恨的理由。你無從想像，你不知道為甚麼你的信念會變成外婆口中都沒有她的念頭。你坐在餐桌角落，默默吃著剩菜。（既使我們千方百計把菜吃到最後，你依然把菜湯對熱水咕嚕嚕喝下肚，在我們收拾餐具進廚房時）
他們又說，在萬華的警察宿舍，你是怎麼拉拔大八個小孩。你給大女兒進幼稚園與私立女中（我也怎麼都無從想像起那個年代的幼稚園與私立女中），你的大兒子附中畢業後（是你外孫的學長）唸過淡江東吳台大一轉再轉（怎麼又是我的學長）最後進調查局；而二兒子在萬華成為一個有義氣的流氓（正職是工友）、二女兒半工半讀念大學夜間部，卻讓兩個弟弟讀完工專，讓兩個妹妹讀完國立大學。而你，他們說，你只是兒童樂園與公保大樓的警衛。
我一直想著，當警察的你當年是什麼樣子？在那個警察可以什麼都是的年代。當我翻閱著現今出土關於那個年代痕跡班班的紀錄時，我想著你的位置，但我從未懷疑過。
因為當我看到的你，默默坐在角落，削著蘋果。那時候的你，坐在廣慈博愛院旁裡到不能再裡面的松山的狹小公寓裡，拿著塑膠小桶，接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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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姨看到我，驚訝的說他要認不出我來了。大姨丈只看過我小時候的樣子。我記得那些事，那些事情裡面有你。我們在史密松寧博物館前的照片。
那個時刻，你的小女兒與女婿從台大畢業沒多久，帶著兄弟姊妹拿出的錢帶你和外婆去美國找嫁過去的三女兒與大女兒。我被媽媽夾帶在裡面，一起跟著去了趟北卡羅萊納與舊金山。你怎麼會對迪士尼樂園有興趣？你們去大峽谷，而我盡情的享受我的童話世界。當我再次見到你時，你好奇的在三女兒一家狹小的租屋裡摸上摸下。對你而言應當是踏入了另一個世界，於是你帶著我早晨去散步，抱著剛出世的外孫聽三女兒講電視給你聽。
我相信，你覺得那時是最幸福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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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你女兒決定帶你去他家。去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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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段時間讓人懷疑起時間是否每時每刻向前。一次又一次你問著我什麼時候畢業，你給我上大學的紅包，你開心的聽到我上研究所，看著我弟妹的成長，與偷偷倒出小酒叫家中男丁一起喝（不顧外婆與女兒們的白眼與叫喊），不斷給我們各種食物喊著「呷，緊呷」。我們都沒有察覺你逐漸瘦小，逐漸蹣跚。我們都只看到你繼續默默削著水果，偷偷菜湯加熱水，拿著小塑膠桶舀水沖馬桶（你含糊地說沖水馬桶浪費）。
我們真的以為時間沒有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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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泰國機場我打最後一通電話回家報平安。接電話的是弟弟，他說「阿公住院了，爸爸媽媽在醫院」。我心頭一驚。惦記著明早才能飛回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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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願意多去看你。我無法承擔看到你在病床上的樣子。那一次我進加護病房，你緊緊握著我的手，喉嚨插著管。呼吸器的「嗶…」又提醒了我時間繼續前進。你虛弱地用雙手靠近我們的臉試圖抹去我們的淚水。我只能安慰你，告訴你很快就能回家了。當脫下無菌衣時我無法多待一秒，我知道，你再也離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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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說，你在等大阿姨。我說我也這樣覺得。兩個月前你的情況急轉直下，大阿姨一回來，大家再也不敢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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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總是會讓很多悲傷轉變成其他的形式存在，逐漸的人就隨著那些時時刻刻體會到更多的情緒。我們不再哭泣，因為那些悲傷不再是可以輕易的透過淚水廉價地釋放。我們不再談論，我們喪失了談論的能力。我們輪班前去陪你，說著笑話，幫你按摩。在那些說不出的時時刻刻裡都不斷提醒我們遺忘的事情。那個更巨大的悲傷以沉默的形式存在纏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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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你決定做出那些個時時刻刻所蘊含的一切。你知道嗎？我們根本不知道那時那刻，你是不是真心想要這麼做？至少，我們都確定你的女兒沒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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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悲傷成為可以訴說出來的故事時，也許他就沒有那麼悲傷了。我終於能在你的遺容前，緩緩說出「你辛苦了」。外頭的生者不由衷地看著電視，你的大女兒與女婿提著行李準備回去他們的國家，你靜靜地躺著。
就如同你這生靜靜地削著蘋果，卻總是遞給兒孫輩。你只是一個沉默安靜的人。
一路好走，我的外公。
1. 十二月 2007 at 9:03 上午 :
Dear How,
I believe it’s a good journey, and next one will be good as well!
Bon Voyage!
1. 十二月 2007 at 3:44 下午 :
I am sorry to hear that….
我相信，每個人都能夠擁有一份獨特的回憶，也許是曾經的某個時刻，也許正是你所書寫的這一些片段。
而那，是最珍貴的。
3. 十二月 2007 at 3:21 上午 :
bluejay and PipperL:
謝謝你們。
也謝謝在twitter上的大家。我相當好，依舊可以歡笑，也可以玩耍。很多事情前些時候想開了，真的到來的時候也就不再難過了。畢竟，並不忍心看到外公靠著呼吸器繼續苟延殘喘著，那太沒尊嚴，也太讓人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