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27 2007
家人的意義
今年的聖誕夜,我是在殯儀館過的。那天是外公第五個七日,是孫兒輩一定要到的日子。
我以前總是覺得家人對我是沒有什麼意義的。我從小孤僻慣了,每當遇到家人團聚的日子,我總會想進各種辦法躲開。如果沒辦法躲開,我也會找尋一個小小的空間躲起來,讓自己遠離那些讓我起雞皮疙瘩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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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外公靈堂外,小阿姨關心完我以後,問起了弟弟。我說,我沒辦法怎麼關心我的弟弟,因為我的出現總是會給他造成很大的壓力。
我弟弟跟我差十二歲,國高中的時候,我還得常常在家照顧調皮搗蛋的他。我總是罵他,總是嫌他這做不好那做不對。上了大學以後更是很難和小學的他有什麼話說。我知道家人們或多或少都會拿我跟他做比較:跟他說以後要上一個好的高中,跟他說我以前功課有多好,跟他說要跟哥哥一樣…。於是他很不敢面對我,很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相處。我們常常都是各自窩在各自的房間裡,彼此沒有任何交談。我知道他是很寂寞的,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一方面是年紀的關係,另一方面也是我向來拙於處理任何與家人的關係,更別提同樣在學習著說話的媽媽,與依舊頑固不知細膩情感為何物的爸爸。
於是我只好跟我的阿姨說:我只能讓媽媽來處理。
我直到那天晚上才意識到我弟已經是個國中生了。爸媽那天晚上把弟弟叫進去房間,我聽到一些似曾相似的對話。原來我弟在學校跟人家起衝突,有學長落人要打他。據說我弟嚇呆了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那天晚上我弟一直說我爸媽很無聊,為甚麼硬是要去學校跟老師談。我知道,他的青春期到了。或是說,我那時候才意識到原來他已經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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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我的信箱裡進來了好幾封大阿姨寄來的信。原來我小阿姨對大阿姨可能沒辦法回來參加外公出殯這件事很不滿,還打電話到美國跟大阿姨吵架。我默默的將這些信拿給我媽,跟他說:「你可能要跟小阿姨談一下」。我媽看完信,摘下老花眼鏡,開始把他們兄弟姊妹的事情說了出來。我知道媽媽只是想說話,我就安靜的聽著。
聽著聽著,某種程度上我終於能明白當年我充滿的那些情緒是怎麼回事。外公一生的耿直,讓整個家庭總是處於經濟困頓的狀態。而他又很寵愛大舅跟大阿姨,允許大阿姨上幼稚園,讓大舅和大阿姨不斷地重考。而媽媽這個二姐就只好肩負起照顧弟妹的責任。於是個性沉默的他更沉默了,而他的哥哥和姊姊拼了命想掙脫這家庭時,成了弟妹心中自私的人。大阿姨一嫁到美國十八年沒回來,沒參加任何一個弟妹的婚禮,連外公入院時,他都沒回來。而媽媽繼續沉默的安排事情,安撫同樣不會說話的外婆。
從頭到尾,我媽都是在我大學要畢業時,才開始慢慢學著開朗,學著說話。他有好長一段時間跟外婆一樣,用嚴格的要求和帶著嘲諷挖苦的話,表達他對他孩子的愛與關心。如果大阿姨和媽媽用婚姻逃脫家庭,小阿姨就是用另一種全然的包容與帶著過度雞婆的心來理解他的家。他們只是用不一樣的方式,試著處理讓他們不知所措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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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看到Seabiscuit(海餅乾:奔騰年代)這片子,我都會忍不住停下看上一段。以前總認為這是一部關於勇氣與自尊,關於美國精神,關於堅毅與榮耀的故事。今天凌晨轉到時,剛好是描述海餅乾生平的那段。我看著導演處理Chris Cooper幫海餅乾挑騎師的那個鏡頭,看到導演用三個人拉海餅乾與三個人打Tobey Maguire,象徵兩者的桀傲不遜,我突然想起了弟弟,也想起了大阿姨。
很難具體書寫下來的感覺。就是覺得他們都有著那種極為纖細的自尊,都有些受創的心靈需要安撫。或是說,只要找到方向,他們就能爆發無比的潛力。大阿姨在美國的前十年過的非常很苦,獨自一人賺錢養家(大姨丈當時在美國求學),還得對抗姨丈家的家族壓力。媽媽說,很難想像當初那個在家什麼都不做的姊姊,那個有大小姐脾氣的姊姊後來能咬牙撐那麼久。我看著弟弟,想著他自小以來的個性,想著那天晚上與他的對話嘗試,突然多懂了一些。
而,我似乎也多懂了外公一些。也許,他知道這一切,只是他從來沒機會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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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海餅乾的延伸:
Amazon: Seabiscuit: An American Legend
博客來:海餅乾─史上最偉大的賽馬傳奇(別懷疑,海餅乾是真有其馬,而且他很神的!)
Wikipedia: Seabiscuit。
imdb: Seabiscu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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