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 30 2008
贖罪:人類最深沈的渴望
千萬,不要把這電影當成愛情片或戰爭片。也千萬不要因為預告而走進戲院。如果可能,我甚至希望你應當先看完這本小說。因為這部作品描述的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概念與渴望。
小說
Atonement,源自中世紀的拉丁文adunamentum,意思是’unity’:合而為一。這種合而為一特別指的是人與神的一體。這個充滿濃厚基督教神學意涵的字,表達的是一個終極的目的,也就是人類的救贖。於是這裡就出現了一個很特別的問題:贖罪既然是一個終點,那麼,什麼行為代表了贖罪?而人如果是有限而非全知全能的,那又如何知道贖罪的可能?
Ian McEwan的這本小說就從這裡出發,問了這樣的一個問題。小說有將近1/3以上的篇幅細細描寫了1935年的英國悶熱下午。Cecilia Tallis和Briony Tallis的個性剛好是天平的兩邊。在書中Cecilia是一個靠著家庭幫助進入劍橋,但畢業成績並不好,卻總是想像著未來的女孩;Briony卻是一個13歲,喜愛透過文字書寫他自己構築起來的世界,並且讓生活充滿條理的女孩。而Robbie則是園丁的兒子,受到Mr. Tallis的支持進入劍橋,成績優異並愛慕Cecilia卻不敢表達出來。Lola和兩個雙胞胎弟弟作客Tallis家,因為他們的爸媽正鬧離婚。而那個下午,Leon Tallis帶著巧克力鉅子朋友要回到莊園。Briony寫了一個話劇,想作為迎接哥哥的禮物。
在故事的第一個階段,McEwan的筆法細膩到幾乎枯燥。提醒讀者時間前進的只有Briony編造出來的故事。但他的故事,卻是他所看見一連串片段所組合起來的。他看見姊姊在Robbie前面從庭園的水池裡躍出來,他偷拆開Robbie寫給Cecilia卻放錯的情書,他撞見Robbie和Cecilia在圖書室裡被打斷的親熱。而當雙胞胎兄弟逃家,他撞見Lola被強暴,他說他看見了那個人就是Robbie,他作證。於是Robbie被當成罪犯帶離莊園。故事的第一階段到此。
緊接著馬上就跳到了1940年的Dunkirk。Robbie以罪犯的身份成為英軍的士兵。而Cecilia則在Robbie離開後成為護士。有趣的是Briony並未在成年後進入大學,反而到了Cecilia當初投身護士的起點擔任護士。隨英軍撤退到Dunkirk的Robbie在海灘見到了最令人不忍的景象,彷彿置身煉獄。而Briony則在醫院看到後撤的傷兵後幾乎崩潰。他握著某個即將臨終的士兵的手,在他臨終的前一刻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看起來除了人物相同以外,可以說前後幾乎沒有關係的兩段故事,事實上在第三段收下了一個精彩的結局。Briony後來以Atonement為名寫了小說,在小說裡Briony向Cecilia懺悔,說自己當初說了謊。Cecilia和Robbie要求他把真相寫出來。但真實世界裡,Robbie死在海灘,Cecilia則死於大轟炸。Briony在1940年收到出版社的退稿,看穿他故事裡的遮掩後,他一改再改,越來越把這故事當成歷史在紀錄。直到他即將遺忘一切才選擇公諸於世。這時McEwan才說了他的問題:一個小說家是否能夠贖罪?他給予故事一個幸福的結局是否就能夠改變一切?他說,重點不是向誰贖罪或是贖罪本身,贖罪本身就展現在他的過程裡。
電影

感謝上帝,編劇並沒有偏離McEwan的故事,也沒有給我們一個歡樂的結局。導演Joe Wright也沒有給我們一個如他上一部電影「傲慢與偏見」這樣一個近乎悲劇的改編。當然Joe Wright依舊保持著他極度細膩的取景,但整個電影的節奏上,他卻讓人安心的進入McEwan的小說裡。
電影的一開始就響起打字機的聲音。打字機的聲音重新詮釋了Briony的故事編織,清脆地成為故事前進的時鐘。不過如果電影真的要如McEwan慢慢開展,我想觀眾一定會直接離開電影院了。在這邊Joe Wright很快速的讓我們抓到了那個悶熱的下午,在不改變情節重量的情況下,很經濟的(竟然如小說出版社編輯給Briony的退稿信一般)構造了接下來故事的舞台。
Dunkirk海灘上那個一鏡到底的鏡頭,概念上是成功的,但實際效果還是沒有表現出Dunkirk在書中所描述的絕望。但不得不承認那個一鏡到底的畫面,還有海灘上的合唱(在書中那是Briony話劇裡的歌,出現在最後一個部份)讓觀眾屏息以待。只是書裡在徹退後英國士兵對祖國的咒罵,電影很輕巧用街頭上頹喪的士兵帶過。而醫院的場景(另一個煉獄)也沒有多加著墨。
但這些省略,卻更加深了故事裡關於「贖罪」的軸線。電影的畫面是很強大的,我覺得導演的處理恰到好處,沒有過份渲染絕望恐懼的部份,反而讓觀眾的印象停留在故事前半段那個悶熱下午的偽善、失誤與謊言。
更精彩的是電影音樂。如果說贖罪這電影最成功的是哪個地方,我敢說是那個音樂緊緊扣住了小說的整體色彩與節奏。該快的地方用清脆的打字機聲音做呼喚,而大提琴和雙簧管的聲音拉開了「贖罪」的這個主題。巧妙的和小說的纏繞彼此相應。
不過,演員就相對弱了。Keira Knightly飾演的Cecilia取代了Briony成為這電影的靈魂人物。但可說是成也在他敗也在他。這個角色本來被設定在高傲、帶點不羈與隨性的浪漫的色彩,Keira的特色卻讓這角色太脫俗了。而且他和James McAvoy演的Robbie在前半段情節裡本應出現的相互愛慕又彼此厭惡的衝撞不見了。倒是演Briony的Saoirse Ronan演的出神入化,讓電影不至於就這樣垮了下去。
贖罪?
Ian McEwan在1998年以Amsterdam拿下布克獎。Atonement也有入圍該年度布克獎的決選名單。事實上,這可能是Ian McEwan所有作品裡面最好的。這個意思並非他其他的作品和Atonement有高下之分,而是那整體的細膩程度,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整本小說一開始的時候讓人覺得很枯燥,有一種整個被捲入那個悶熱下午的感覺。明明是對話,卻隱隱約約一直覺得自己不是在看故事,而是隨著主角們的思緒跳動。一直到最後這個疑問才豁然開朗:會覺得整本小說有意識流的影子,那是因為McEwan透過Briony來回憶一個虛實交錯的真相。於是Briony的編織就成了戴洛維夫人裡的鐘聲,提醒讀者那個下午是有在前進的。而透過Briony與出版社編輯的書信,又讓整個故事出現一個第三者,站在故事的後面去看待Briony的遮掩閃躲,和主文互文對照。
無論是看電影還是小說,我都一直想到聖女貞德那部片。那部片表面上是在拍貞德的故事,骨子裡卻在討論:如果人是有限的,那人自然看不見上帝。那如果你看不見,那你怎麼能說上帝存在或不存在?如果沒辦法用人類的經驗認識上帝,那我們該怎麼相信呢?片子給了一個史賓諾沙的結論:相信就對了。只要你相信,那麼你就可以認識上帝。同樣的片段,貞德將他所遇到的特殊事情解釋成上帝的旨意,Briony則是下了Robbie是性變態的結論。當貞德對著想像裡的上帝懺悔,以火刑作為自我最終的救贖時,Briony卻很悲觀的說:不可能有終點,在不可能告解的情況下,唯有透過述說(無論是真或虛構的),去無限重複那個贖罪的過程。
我不禁在猜測拜1948年出生McEwan是不是透過這本小說,以大戰時英國的集體失落替20世紀這個極端拉扯的年代下註腳。我們都必須為我們所作的罪惡,不斷努力爬梳那些回憶。那也許根本就不會有終點,但如果我們不這樣做,我們永遠沒辦法距離那些因我們的謊言與構築出的幻想受害的人更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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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orangutanhouse - 小說《Atonement》
Mostly Fiction BOOK REVIEWS - Ian McEwan
聞.見.思.錄 - 雜談《愛.誘.罪》(Atonement,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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