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書 – (1) 你即將看到的新時代

親愛的弟弟，今天是2008年3月23日。我不知道你看到這個日期時是否會記得這一天，且讓我提醒一下，前一天，3月22日，是2008年總統選舉的日子。這一天，馬英九先生與蕭萬長先生成為下一任總統副總統。他們的總得票數是7,658,724，而他們的對手謝長廷與蘇貞昌得票數是5,445,239。兩者的差距到了200多萬票。

也許你會好奇我為甚麼開始寫這篇。事實上這念頭在我腦海裡醞釀很久了，只是在今天我才突然覺得這是一件應該現在就要做的事。既然今天是選舉，於是我先是很沈重的投下我的廢票給兩組總統候選人，然後很開心的在『以台灣為名加入聯合國』的公投票上蓋上贊成，然後在「推動務實返回聯合國」云云的公投票上蓋上反對。然後在晚上先是去了長昌總部看到了低迷的氣氛，又跑到閃靈樂團¹ 主唱Freddy所推動的青年逆轉總部去和幾個朋友會合。就在那邊我看到了幾乎是最後的票數，讓我想起8年前的我，對於陳水扁呂秀蓮竟然能夠打敗「連戰蕭萬長」與「宋楚瑜張昭雄」，成為總統副總統而希望無窮。那時候，我以為新的時代來臨了。但在寫這篇文章的今天，我才發現原來這才是新的時代。而這個時代的主角會是你們。既使我離開家門去投票時，你正坐在沙發上看著動畫。

可能你會注意到在家裏，我和爸爸的政治立場彼此相左。而你的哥哥在大學和研究所時學的是政治，在家裏卻鮮少提及政治話題。而我想你也注意到了上一次過年時，我與大姑、小姑的嚴重爭執。而當時你的爺爺只是笑笑，你的老奶奶只是在旁邊說：好拉這沒什麼好說的。

為甚麼我會說這是一個新的時代，而且這個時代是屬於你這一個世代的呢？那是因為我們的上上一代，承繼很多不是我們所想像得到的痛苦。於是讓他們養成了沉默的習慣。那種習慣不是現在我們理解的沉默，而是為了生存，為了躲避殺身之禍的不得已。或是說，極度的壓抑自己，甚至讓自己活的不像一個人，而是只會吃喝拉撒動物；而我們的上一代見證了，有的也經歷過那些痛苦，所以或是徹底疏離² ，選擇一個最快速累積個人財產的方式：你的父親與大姑，用最激烈、狡猾與拼鬥的方法賺錢，希望能夠徹底遠離這個地方；或是選擇過於積極的方式想替他們的上一代人平反：在街頭，在廣場，在很多看得到與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些人綜合兩者，既權謀又積極。有的人則是在這些過程中選擇遠走他鄉：可能永遠不想回來台灣，例如你的大阿姨；或是在海外希望能幫的上一些忙。

而你哥哥姊姊的這個世代有點麻煩：我出生在1980年代早期，只在年幼時看過社會運動的大遊行（有的人從小就被帶上街）。但陳水扁市長 ³ 對台北市的改革讓我們就讀國中與高中時留下深刻印象；而你姊姊出生在1986年，當他就讀高中時已經是陳總統與馬市長的架構了。於是很有趣的，你的哥哥對於社會運動比較有興趣，而你的姊姊對於政治與公共論述卻是相當疏離。

我講這些是希望透過這些背景，讓你知道任何的話，後面都有一個故事。比較學術的詞彙叫做「脈絡」。也就是當你聽到你的大姑喊著『你不知道共產黨的可怕』與『台灣獨立就完蛋了』的話時，你要曉得他是出生於爺爺奶奶逃難時；當你的爸爸說『只要能讓人民賺錢就是一個好政府』，或是一邊說著『政府怎麼都不管這些犯法』而開車的他卻違規在馬路中間迴轉時，你要知道他成長於一個彼此搶奪有限資源，完全沒有信任的年代。他一方面希望一個能讓他無所恐懼的社會，另一方面他又得想很多辦法、捷徑乃至於小罪小惡來保衛他的家庭；而當你的哥哥說著『你就去挑戰那個該死的國家』，或是『這些政府官員、官僚都有很大的問題』時，你要知道他看到了社會運動的末班車，在高中裡試圖利用一些逐漸開放的風氣去追求進步。但此同時他並不知道進步是好或不好，做得到或做不到。他只知道他要去做，繼續做。他經歷的痛苦並不多，絕大多數都是一些對於財富的歧視與對工作的不安。這些故事造就了這些人，造就了你我，同時也代表了我們很難離開我們經驗過的事情去想像未來。比方說，你的媽媽說你國中就抹髮蠟是個糟糕的舉動，上學不像上學像是個小流氓；而你的哥哥卻大方的把髮蠟放在洗手間給你用，可是你的哥哥卻很少抹髮蠟整理頭髮。那是因為我當年的國中與高中都還有髮禁，等到我大學時，就沒了那個習慣。而你不同，你就比我會抓頭髮，知道該怎麼做你喜歡的造型。

回歸主題，這些脈絡，讓我們面對公共議題時有很多先入為主的觀念。我們叫做框架效果 ⁴ 。於是你的爺爺奶奶註定會投給國民黨，而你的姑姑和爸爸會很積極的反對任何「以台灣為名」的事情，你的媽媽對台灣籍的軍公教人員會比對其他街頭巷尾的台灣人有好感，而你的哥哥會拿回來一堆社會運動的傳單，那些消息都不是你在電視上看得到的。這些都不太好，因為我們或多或少，都會被這樣的既定印象限制了我們的觀念。

於是我說新的時代是屬於你們的。很多人會認為你們這個世代的孩子驕縱，沒禮貌，沒吃過苦。我恰恰認為這是你們的優點。你們可能是台灣有史以來第一代看見真正民主實現的孩子。你們會覺得選舉是常態，覺得記者可以隨處採訪是常態，覺得可以出國是常態，覺得只要當一年的兵是常態，覺得學校有營養午餐是常態，覺得有全民健康保險是常態。你們的這個時代，就在我們大人不知不覺中，擁有了很多以前我們不敢多想的事情：比方說，你們有網路。當年的我是從5.25吋的大磁碟機與IBM PC AT開始，輸入各種指令只為了可以玩螢幕上只有4個顏色的泡泡龍。我當年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我可以用網路傳遞音樂、電影，甚至視訊會議。而你一進小學時，這些幾乎都準備好要出現在你眼前了。這些不僅不是你們的負擔，反而是你們的資產。

而為什麼我認為這一天又是新時代的開始呢？因為這一次的選舉，很明顯的過去十年影響我們思想的族群議題對於最後的選舉結果沒有影響。老實說，你的哥哥認為這次影響我們政治環境的兩大政黨，都必須先站在「對方是台灣人」的立場去攻擊對手「是不是台灣人」或是「愛不愛台灣」。於是最後無論結果是什麼，「台灣」這個詞彙已經被確定下來了。而這不過就是具體反映了你這一代的基本觀念：我是台灣人啊～。值此同時，你也看到對於上上一代造成很大恐懼的政治權力轉移，並沒有在這次選舉後造成動亂。也就是說，沒有紅衫軍⁵ ，也沒有暴動與鎮壓（歐，這一篇的上星期，對岸的中國對於西藏進行武力鎮壓。我希望你記得這件事情！）。你所看到的就是選票開完以後，大家各自回到家裏，等著週日的來臨。

這也是上上一代人與上一代人很難想像到的事。他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能夠相信這件事情是真的。

但，我也不能過份樂觀的告訴你，你們的未來就是康莊大道，一路平坦。老實說，還有很多險路。而這些險路，也都是因為我們有什麼樣的過去，出現了什麼樣的問題，才有了這樣的危險。比方說：什麼是民主？民族是什麼？台灣的經濟該怎麼辦？對於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你的選擇會是什麼？對於歷史，又有什麼可能的面對方式：什麼是記憶，為甚麼要記憶，又該如何記憶？當族群問題被種族問題取代時（我指的是對中國人與東南亞人，以及新移民第二代），又能怎麼理解這件事？

這些，是我打算寫這些文章的原因。親愛的弟弟，我無法提供答案。我認為這些並沒有絕對的答案。事實上，我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希望用簡單的答案讓你相信這些事情很簡單。在20世紀初期就是這樣，讓德國這個文明出現了納粹；在21世紀初期也因為這樣，讓911事件發生，造成了伊拉克戰爭。我希望當你成長到要理解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文章能夠給你一些線索，提供你一個思考可能的角度。而我選擇在我部落格寫下這些文章的原因，是因為你有可能可以從對我寫的文章的回應裡，看到其他人的觀點：我相信你會看到與我辯論的觀點，也會看到很激烈的言詞，甚至是相互矛盾的話語。如果你看到了，請你相信，正是因為這些觀點，甚至是沒有道理的觀點存在，我們才能說…

我們自由地活著。

讓我們慢慢開始吧～

延伸閱讀

夢裡不知身是客 – 文明的速度
1968 – 明天，誰會更好

1. 希望你看到這文章時你還能聽到他們的音樂 [↩]
2. 可能你對這詞彙會感到陌生，你可以去查一下這個詞彙的意思。但大意是一種冷漠，並且對於某事具有排斥感的形容詞。 [↩]
3. 是的，他1994年到1998年擔任台北市長 [↩]
4. Framing Effect：簡單來說，就像是如果你從小就把呼嚕關在洗手間，那他長大以後會很自然的不敢離開洗手間。因為他以為外面是不可以去的，既使你已經把門打開他都不會主動跨出去 [↩]
5. 你還記得那一年鬧的亂七八糟的倒扁紅衫軍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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