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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只能靠鴉片存活:我讀《塑膠鴉片》


之前Torrent在twitter上問大家有沒有人想要這本書,但看完以後要交讀書心得。是的,我寫信去要了。但我拿到這本書看完第一章後,馬上拿給參加讀書會(某個讀些政治經濟資料的)的大學學弟妹,希望他們有人認領這本書做讀書報告。我自己倒是再跑去買一本來看。此為片段一。

我現在有一個引誘我們家人看書的招數。就是我會把我覺得好看的書,偷偷放在廁所馬桶旁邊的空間上。這一招對我媽和我弟來說相當有效果,每每他們都會拿起我放的書翻看,我也樂此不疲。於是,那一天我用《塑膠鴉片》替換掉反應不佳的《巫言》,第二天中午我媽馬上熱烈地跟我討論起這本書。此為片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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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最厲害的人,是可以以簡馭繁,將複雜抽象的概念如山水畫寫意般娓娓道來。《塑膠鴉片》這書最值得推薦的地方,在於他將非常複雜的政治經濟概念轉化為常人能懂的語言,精要(但並無錯誤與刻意省略)地呈現一個關於台灣資本體系的問題。

是的,這個問題絕對不是只有書的標題所稱,那張薄薄的信用卡而已。那張信用卡的問題在最根本的核心,是一個國家如何透過銀行釋放低利息資本,建立與政治關係密切的資本與產業體系,並且在這樣的系統下,是如何將「非我族類」與「市井小民」掃除在銀行服務範圍之外,使得他們要嘛只好尋求地下資本系統(地下融資:標會、票貼、二胎、動產抵押等),或是,服用鴉片:那一張薄薄的信用卡與現金卡。

前者,是我推薦給我學生看的原因。而後者,則是為甚麼這本書能打動我媽媽。我媽媽並沒有唸多少高深的學問,從大學夜間部畢業的她,老早在踏入社會時就將所有經濟學還給了他老師。但當他和我爸爸以台灣中小企業之姿出現在1980年代時,他所面對的(以及我從小耳濡目染的)就是那種無法從正式管道取得資金的經商狀況。他不需要看經濟學課本,他每天在做的事情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財務金融課程。不是只有我們家,是幾乎所有台灣的中小企業。於是當我媽媽在看這本書時,他想起的是當年我們家信用危機時本土銀行的惡形惡狀(好聽點的就是催收,難聽點的根本就是逼人太甚),想起從來沒有不正常繳息的她,是如何一夕之間貸款信用全數到期,必須立刻償還。這些貸款,包括了房屋貸款。他也無法忘記當他與我爸爸願意每個月固定還給銀行「相當數量」的金額,卻被銀行拒絕的那一幕。

只是一張票子,還有一間營收正常的公司。就這樣,被銀行逼到絕境。那間銀行有著茂密的大樹作為商標,卻透過民間的催收公司執行那些見不得光的討債行徑。

於是我媽媽看著《塑膠鴉片》裡,關於雙卡竟然是社會安全的最後一道防線,看著那些銀行催收的惡劣行徑,與不願意與債務人進行債務協商的段落,纏著我跟我說了一整個中午。那時的他還沒看到後面關於銀行對於發卡的浮濫以及導致的管理失效問題,還沒看到對於信用評等的表面化(現在的他也深受其擾。既使他在我父親公司幫忙,但已申請退休無勞健保的他在銀行就像是一個沒有任何償債能力的透明人一樣。無視於他過去30年的往來紀錄),以及為甚麼銀行永遠都能肆無忌憚放款而不擔心倒閉(因為政府永遠會出來打消銀行不當放款後的債務)。

是的,我必須感謝夏傳位先生。我當年就是為了了解為甚麼我的家庭會面對如此命運,而一頭栽進政治經濟學的領域。但當我還不知道如何說這個故事時,你的書,已經代替我發言,讓我那辛苦一輩子的父母了解,我們家庭中笑容消失的那十年,到底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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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以我這頭腦和知識,如果要寫一篇導讀,那就真的貽笑大方了。我還是決定刪掉原本留在部落格後台的數千字,讓這篇文章只是一種抒發。我的建議是:如果你有興趣,你應該讀讀這本書。無論你是因為對金控有興趣,或是對於台灣的資本體系有興趣,甚至只是單純想要拿來隨手翻閱一下,我都建議你閱讀這本書。因為這本書的內容關係到你每個月的信用卡月結單(你知道循環利息甚至比民間3分利還要高嗎?)、小額消費貸款(你知道你的紅利點數與6期零利率是來自銀行收取的超高額循環利息補貼給你嗎?)、房屋貸款(你知道指數型房貸其實正是銀行為了刺激你購買你負擔不起的資產,並且藉著拉長你的還款年限以求賺取幾乎等同於你借貸本金數額的利息而「量身打造」的產品嗎?)、商業融資(你知道為什麼你永遠無法在需要的時候貸到一筆數額小的金額,卻在你事業順利時銀行紛紛大舉上門不斷用電話推銷給你各種你並不需要的產品嗎?),乃至於為甚麼你會在路上捷運站巴士站遇到銀行的人向你推銷信用卡、基金(那都是外包呢!),以及為甚麼力霸集團可以如此開心地被掏空、小股東永遠無法監督自己投資的公司。這一些,都是書裡用各種簡單精闢的文字所要傳達的內容。

在twitter上,有人寫了一些關於塑膠鴉片的文字。大意是說他還是無法理解卡債與卡奴。難道不能只是量入為出,不要欠債嗎?我看了那段文字其實相當難過,基本上有80%的卡奴,並非消費過度而累積卡債。而是當他們在人生遇到危難時,無法籌到一筆渡過難關的資金。於是只好利用雙卡來應付眼前的難關。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樣的利息有多高嗎?當然知道,20%的循環利息有多恐怖不是新聞。但他們完全沒有辦法不用這個飲鴆止渴的方式。

因為他們只是要存活。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很好運的有親朋好友可以商借,更別提銀行了。於是銀行對於這種高風險的客戶,給他們超過他們能夠負荷的高利息產品。讓他們慢慢上癮,無法終止這墮落的循環(利息)。

這個社會簡直有病啊。社會安全網的最後一道防線,竟然是給他們一個慢性自殺的管道。讓他們發現當初借的3萬塊錢,很快的就滾成13萬。讓他們變成銀行的奴隸,不斷工作卻永遠還不完所借的錢。而當他們剝削自己到接近不是人過的生活時,這個社會與政府還站在扭曲人性的那一邊,用道德壓力(欠債還錢)壓垮他們。同一時間呢?如果你是有相當財力的人,你可以輕而易舉借到大筆鈔票,並且利息還只有那些苦苦掙扎之人的數十分之一。

這錢,相當骯髒。沒錢到去燒炭自殺的人,原來在生前不斷補貼購買豪宅的人。當社會邊緣人在尋找生路苦無棲身之所時,卻不知道一樓有警衛的那些華麗大樓,他們理當有份。

我給大學部的學弟妹看這本書,就是希望他們了解:既使未來你不會繼續念關於政治經濟的知識,我也希望你們能夠看清楚你們所面對的銀行。看看他們如何因為外包而造成道德災難(Moral Hazard),看看他們是如何計算你們,以及他們是如何不擔心你個人付不出錢(國家全民來補貼銀行經營不善的事實)。我希望他們能夠了解:這一切都跟這些年輕的你們非常密切。千萬不要讓自己一時大意走上了那條不歸路。

也許真的沒辦法改變這個世界,至少,別,沾上了那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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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

8則迴響 for “竟然只能靠鴉片存活:我讀《塑膠鴉片》”

  1. Cow, 看得我膽戰心驚…
    一定要推薦給我朋友看看,自己也會想辦法找來看

    Posted by blueJay | 四月 28, 2008, 6:19 上午
  2. HOW :
    可能是我對於文字過於講究,所以讀這本書特別痛苦。
    嗯。不管文字的部分。

    十分期待這場若是在高雄開講,希望能從夏先生親述的方式,
    來更理解這本書的內容。

    我希望能夠知道的是,什麼原因讓這些人,只能變成不斷累積負債?
    為什麼這些人,只能不斷面對吸血的20%?

    除了白爛狂發卡的銀行,除了放任銀行白爛的政府,
    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例如:
    十分嚴刻的青創貸款,可能攸關創業的意願,
    或是逼著已經負債累累創業的人去找其他方式借貸。

    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青貸嚴刻,但辦卡快速?
    我更想知道的是,當這本書講半天卡債卡奴不是罪的同時,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政府的政策面應該怎麼修正?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這整個社會價值觀的教育出現了什麼樣的問題?
    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未來有沒有一套面對這樣無能為力還錢時,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可以解決?

    以上都只能單就第一章我看完的觀感。

    當問題同時指向單一面向的時候,我會更想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因素使問題存在。
    HOW,我只看了一點點,你整本看完了,有沒有看到我想要知道的答案?
    如果一本書只單就一個面去寫,著實有點浪費了。

    我這幾天再來好好的讀一下好了。希望能受得了那些文字啊~~

    Posted by 換日線 | 四月 28, 2008, 9:30 上午
  3. "他們完全沒有辦法不用這個飲鴆止渴的方式"

    會不會是因為她們原本的行為過度高風險了呢?

    舉債創業,或是大量進貨壓低進貨價,這些造成常見造成週轉不靈的原因。
    其實是她們之前錯誤的資源決定所造成。

    銀行不貸款給她們這些企業,是否可能是在幫助社會,不要讓太多中小企業做出錯誤的商業決定呢?

    承擔舉債創業風險的人,就得在景氣不好時承擔後果,這真的很不公平嗎?如果景氣好,成功賺大錢,她們也不會多分紅利給當初借錢給他的銀行,不是嗎?

    Posted by pjhuang | 四月 28, 2008, 11:42 上午
  4. 銀行不是慈善機構,放款給任何公司與個人都是為了要賺錢的。所以為什麼舉債創業的人賺錢後要分紅給銀行?
    不管是銀行或地下錢莊放款出去,都是要賺錢的。但這種賺錢法有很高的風險,因此利息通常都不可能壓低,因為必須靠高利息來承擔放款無法回收這種很可能發生的事件。
    除了創業投資購屋之類的貸款外,很多人會用到雙卡來週轉,通常都已經是不得不的了。對於這種人如果還要怪他們為什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認為他們自己願意飲鴆止渴是活該如此,那未免太缺乏同理心了。

    Posted by 撒旦 | 四月 28, 2008, 1:34 下午
  5. To Sunline:

    這本書的缺點的確是沒有提出解答。但一本書我覺得有他自己的主題,如果今天夏先生大聲嚷嚷著解決方式我就覺得不妥當了,因為這個問題並不是一個簡單,直接的方法可以解決的。

    簡單來說,卡奴事實上分成好幾種人。在台灣利用雙卡借貸的人,往往是已經位居高風險部位的人了。這時候銀行是否應該檢討他自己的風險評等機制,而非只是透過單純的風險經濟學所說的,對高風險的人給予高額利息來降低風險。因為給這些人高額利息並沒有任何阻擋他們使用這些不當金融工具的機會,而只是向與魔鬼做生意一樣,用未來的可能交換現在的溫飽。

    我覺得最基本的問題是出在:為甚麼我們的社會安全救助網是那樣虛弱,使得人生遭受衝擊的邊緣族群無法取得生存所需的資源,導致他們竟然要用雙卡來滿足他們對於生存的需求。我一直強調生存這件事,是因為書裡不斷強調的,真正需要救助與關心的是這一個族群。當瞬間遭逢失業,家庭中出現需要大筆醫療費,他們幾乎可以說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刷下去,然後,就上癮了。直到他們發現他們還的錢老早超過他們所借的數倍。

    你可以說為甚麼這些人身邊沒有儲蓄,為甚麼不事前購買保險。對,這是真的。為甚麼這些人沒有對自己生命可能出現的風險進行計畫。這一點我非常同意。但是如果他們就這樣傻傻的沒有做,那這些人採取了最笨的方式試圖渡過難關,以至於最後出了那麼多問題,這些人該不該被拯救?

    我講的是,如果政府都願意去收王家的爛攤子,為甚麼不能拿一筆錢出來作為履約保證,讓銀行和這些傻傻的人協商出一個「真正能夠讓這些人還得起錢,並且還能夠維持起碼生活水準」的還款條件?

    你舉青創做例子,青年創業貸款一生只能申請一次,並且申請的行業有相當的限制。但別忘記了喔,青創可是一個很難賺的到錢的產品,各家銀行不一定願意配合政府的政策喔。看起來似乎與雙卡無關,但是雙卡的問題基本上是一個銀行對於放貸的不當操作造成的,那麼繼續該追問的就是:為甚麼銀行在貸款時都那麼保守,要求一定要房地產抵押?為甚麼台灣的銀行不願意和中小企業一起長期冒險(貸款本身就是風險分攤機制啊),卻進行風險最高的雙卡操作?

    To pjhuang:

    雙卡的社會問題我在回答sunline時回答過了。我相信自由經濟的信仰者是很難接受這個觀點的。

    但關於做生意借錢的部份,我想提醒另外一件事:

    台灣的中小企業往往都會出現三個月的票。按照正常商業邏輯來說,這造成大量的應收帳款的問題,也就是將風險放在自己公司以換取訂單,而非銀貨兩訖,將風險轉嫁到購買者身上。

    你說他們在從事高風險的營運方法。對,可是他們要去交換的是訂單。這些中小企業的老闆會部會主動跟他客戶說:來吧,給我三個月的票吧。並不會,誰不希望票子拿到下星期就可以軋進銀行兌現啊。可是沒辦法啊,因為人家跟你說:我這個月很緊,等我單子進來以後我就有錢給你了,三個月好不好。你為了交換長期的合作關係,所以,你就收下了這張票子。

    三個月的票當然會帶來很嚴重的週轉金問題。可是當你要去跟銀行貸款時,他會跟你說:你的公司體質不健全,你的風險很高,於是我不給你錢。換句話說,銀行從來沒想過你可能會成功,於是拿貸款當成是入股,希望你能成功,賣你更多產品。

    舉債進貨,大量進貨需要週轉金,這真的是原因嗎?還是說這其實只是另外一種生存之道?看著那些貨放在倉庫裡,然後既使全賣出去了利潤也很微薄,這些老闆不緊張嗎?可是緊張,他也沒有籌碼說他不要。因為一旦脫離了那個網絡,他就得完全承受產品完全賣不出去的最糟糕結果。於是他選擇一起分攤這個網絡的經營風險。

    「承擔舉債創業風險的人,就得在景氣不好時承擔後果,這真的很不公平嗎?」,這一句話看起來的確是沒錯,可是有哪幾間公司不是大量舉債的?回到會計帳上來看,日本和歐洲企業的財務槓桿都異常高,但為什麼他們的銀行願意讓他們有這麼高的財務槓桿?為甚麼他們的銀行不會想到這些公司賺大錢後銀行分到的永遠比較少呢?

    Posted by HOW | 四月 28, 2008, 1:45 下午
  6. HOW:
    要夏先生來說解決方案,就一本書來講,我是覺得講不完。因為之中牽扯的東西頗多。也如同你說的,不怎麼妥。

    你說我們該不該拯救?我想問的是,能不能預防?建立正確的借貸觀念,比將來再去拯救來得重要。(我覺得啦!)或許應該這樣說,在我們拯救的同時,有沒有一本書,是教我們正確運用自己金錢的觀念,否則銀行的花招只會越變越多,讓人眼花瞭亂,再一次的落入鴉片輪迴裡。

    你答的青創部分,也是我的疑問。很深的疑問!但我知道,這沒有答案。

    至於你說的,為什麼我們的社會安全救助網那麼虛弱。我認為,這是我看這本書前一章最大的疑問。但又,我覺得太過強調卡債的形成,很容易將原本就不了解或錯怪卡奴的人,導向更激烈的不理解而已。我們都看得見我們的社會安全救助網的虛弱,我們願意去理解這些卡債及卡奴,但我會想,當文字過於突顯必須拯救這些傻傻的人的同時,十分容易造成另一種觀念的扭曲。(可能會形成,能理解的人就能理解,不能理解的還是不能理解!)

    所以我才會問,有沒有可能,應該有這麼一個做作法,回頭過去建立正確使用金融商品的觀念?(預防勝於治療啊!)

    Posted by 換日線 | 四月 28, 2008, 7:31 下午
  7. [...] 竟然只能靠鴉片存活:我讀《塑膠鴉片》—- HOW’s SketchBook [...]

    Posted by 塑膠鴉片 » Blog Archive » 竟然只能靠鴉片存活:我讀《塑膠鴉片》 | 四月 30, 2008, 1:54 下午
  8. [...] 竟然只能靠鴉片存活:我讀《塑膠鴉片》 [...]

    Posted by HOW’s SketchBook/竟然只能靠鴉片存活:我讀《塑膠鴉片》 - 行人出版社 | 二月 24, 2009, 5:00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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