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過模擬城市這遊戲的人一定會對模擬建築出現的過程感到雀躍。劃好使用分區（住宅、工業、商業），鋪好馬路，拉好電線水管，然後按下PLAY。哇，房子紛紛冒出來了！

　就跟新市鎮的開發進程一模一樣。

　到達新家的第一日，從陽台看出去就是太空基地的大門。周遭充斥著廉價餐館（後來才知那物價和市區根本沒兩樣）與醫療用品行。肯德雞與麥當勞的招牌高聳雄偉，遺落四周的則是鐵皮屋搭建的攤販區、鐵皮屋搭建的停車場，以及擺放凌亂於鐵皮屋搭建棚架下的輪椅、拐杖與馬桶座。環顧左右，樹林或草叢夾雜於鐵皮屋與鐵皮屋間。有的是一片竹林；或是芒草叢中冒出個絲瓜棚；有的則開闢成菜園，小小一畦地長著地瓜葉、小白菜與鐵皮圍籬，上頭寫著：捷運新天地，每戶35坪起，現買現賺。啊，原來未來這裡也會有捷運。

　搬到新家一個月後，陽台前看出去的鐵皮屋就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紛紛進駐的工程車輛。很快的，房屋的骨架就搭建好掛上房地產建案的廣告；而後方的菜園也在我不注意時打好地基。某天一位穿著鄉土的阿伯走進我們家找我爸媽，不幾天後門的小樹林被剷平，原來在那塊地上的黑板樹、蓮霧樹、芭樂樹與楊桃樹就這樣移植到我家前院。而這些果樹原先生長的地方則冒出另個以鐵皮搭蓋的停車場。

　我還在驚駭這速度呢，不幾天新停車場對面也掛上和對門一樣的房地產建案廣告。原來這塊地一起賣給了同個開發商啊。我斜倚房間窗戶看著不遠之處的幾塊荒地，想著他們的命運應當很快如此吧，而那一小片可愛的竹林又何時會這樣消失呢？這時一個怪手的抓斗竟從建築物遮蓋的後方冒了出來，一鏟一挖，黃昏之時，竹林不見了。

　我自此放棄多餘的感嘆，漸漸習慣新市鎮地景的變幻莫測。

　半年後某日，當我開車跨過縣界去租DVD，原先用水泥地樁劃定的重劃區荒地開始有了工程車輛進駐。七日後當我循著同一條路去還DVD時，該地出現了巨幅帆布招牌：ＸＸ未來城。我正讚嘆著這政治無比正確的房地產廣告時，「歐風小鎮」這四個字在不遠處映入眼簾，配合那有著縮小版的混合柱式迴廊雕像噴泉宣稱新市鎮唯一獨門獨院，這應該也是某種政治正確吧我想。一個月之後我又循著同條路去租DVD，原先分隔未來與新古典的芒草荒地也開始動工。沒隔一年巨塔般的集合住宅就在原址冒了出來，上頭還在裝修呢，一樓竟已開起7-11來了。

　天色漸晚，7-11的招牌孤獨地在一大片荒地工地中點亮。遠方某個建案附設的摩天輪開始運轉閃爍LED燈的光芒，未來之城才發生過公安意外，獨門獨院的歐風小別墅掛著總價900萬元起的招牌，太空基地在夕陽餘暉下顯得無比巨大（即使他幾乎在一公里之外）。這時我才發現，20幾年前我父母在市區見到的情景，當也不過如此。

全文請見人間副刊 2008.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