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手寫來

外傭阿美被送回越南了。

奶奶不良於行,一天的時間幾乎都在床上度過時,我們察覺阿美變了。回基隆看奶奶,家裡並未有打掃的痕跡。櫥櫃的角落積著灰塵,地板也並非像有仔細拖過的樣子。第一次,或許還是我們太敏感,等到同樣的情形不斷發生,我們開始起了疑心。漸漸的我們發現阿美對奶奶的動作粗魯,有時像是硬扯一般,硬是將奶奶拉起身。

不是一個好現象。某次,奶奶偷偷和我爸媽說,阿美打他。

※※※※※※※※※※※※※※※※※※※

將奶奶接過來住,除了近身好照顧以外,更重要的是要看阿美是否是真的有動手。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而是我們不在基隆的時間多,如果真有其事,那誰也不敢保證老人家的安危。接過來以後,也算是一個嚴重警告。只是沒想到,還是發生了。

那天,媽媽偶然的下樓,發現了此事。當我們打電話給仲介,要求他們處理時,那一刻,我又想起藍佩嘉的研究

媽媽在電話這頭說,我們給他吃好的,用好的,也不要求他做多餘的,除了照顧老人家以外的事。那口氣不斷讓在旁工作卻悄悄偷聽的我想著:我們是哪一種雇主,是哪一種模式。是不是在不經意中,那傲慢的權力緊緊的陰魂不散。

過沒兩天仲介來了,在爸媽與仲介的對談中,「女傭」、「越南的都很壞」、「政府都保護外勞」、「他們都是來賺錢的」等字眼,一再地逼我直視,嗯,我相信的價值。

結果不甚樂觀。我說:「既然法律上如果他不走,我們也沒辦法要他走。那他逃跑的妹妹曾經來家裡作客。不然,就嚇唬他,要送他去警察局。這樣,他應該會考慮他妹妹,會選回家的那條路吧。」

事實上,現在的我們沒有證據。既使我們都看到奶奶臉上有個「不知是否是意外」造成的腫包(據說是從床上跌下,但奶奶已經無力自行翻身了),也無法指證歷歷。而外事警察也如是說:沒有證據,恕難辦理。

但我知道,在不均衡的權力關係下,警察的象徵是那樣恐怖。於是,阿美答應了。他用家裡有事的藉口向勞工局提出申請。當天結算完所有費用,給仲介帶走了。仲介說,他不會跑的,有人看著。

有人看著,那會是什麼畫面。

※※※※※※※※※※※※※※※※※※※

阿美走了以後,奶奶像是鬆了口氣,將事情慢慢口齒不清的說了出來。

這樣的情況已經要兩年了,他每次跟爺爺說,爺爺總是說沒事,說奶奶想太多。奶奶被言語暴力威脅,阿美說,我們都不再他身邊,到時候出了什麼事誰也不知道;阿美威脅奶奶不能跟我們講;奶奶住院時,阿美對隔壁病床的歐巴桑說奶奶神經有問題;阿美說,阿美說。我們當然不可能懷疑奶奶言語裡的真實性,但誰也不知道另外一個說法會是如何。

阿美來自北越的農村。他們村子很窮,以前他去工廠裡當女工,家裡的事是媽媽在做。他嫁給了一個廚師,結果後來離婚了。阿美帶著孩子回娘家。最後選擇到海外工作賺錢。他剛來的時候連飯菜都不會煮,更遑論做家事。在他們村子,一個月只要4000新台幣就夠他爸媽與孩子過一個月。他寄回去的錢,讓他們家整修了房子,買了田地,也讓他的弟妹跟著姊姊的腳步到台灣來。

這些都不是特別的故事,非常典型的背景與角色刻劃。但很遺憾的似乎也就是這樣的普通,才能凸顯他來台灣工作五年,肩膀上所背負的責任。他必須隨時面對年邁的奶奶,將自我交換出去。我們從不會禁止他休假,但他也鮮少願意休假:壓在他心上的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他只說出去要花錢,他不想花錢。在台灣沒人知道他的本名,大家阿美阿美的叫,彷彿當他叫阿美時,就成為了另一個被異化的人,從此不具有他原來的性格,情緒與喜好。

他總是炒好菜以後,裝著一盤滿滿的在旁邊吃。直到他離開前,我們邀請他一起上桌別自己閃開吃他也不要。

那是他唯一屬於自己的時間吧,他怎會察覺不到那親切之下的權威。

※※※※※※※※※※※※※※※※※※※

在等待轉換雇主的新家務移工來之前,我們暫時請一個台籍的歐巴桑幫忙照顧。

奶奶不斷嫌棄一切,從話聽不懂(山東口音與台語的隔閡),聽不到,到飯菜口味不對,手腳笨拙一概不漏。我們只能安撫奶奶,讓他知道這不是嫌棄他,而是大家都在適應。只是,台籍的歐巴桑實在很難寬心,多次在廚房裡和媽媽表達想離開的念頭。可是,那歐巴桑是那樣溫柔,細手細腳的一個人啊。

在樓上上班的我和媽媽,整天接到樓下撥上來的內線電話。有時是請我們下去翻譯,但更多的是問我們:要吃什麼。

早上11點,打電話上來問我們要吃什麼。事實上沒得選擇,因為奶奶早已決定說他想吃什麼。於是媽媽得將手邊的工作放下準備午飯。11點半,老人家上桌,我和媽媽卻一點胃口也沒有;下午五點,電話再次響起,於是媽媽再次下樓做飯。五點半,老人家上桌,我們才剛準備開始要結束手邊的工作。

那天媽媽菜才炒到一半,爺爺奶奶已經上桌開始吃了。我是聽說的,但也沒什麼差別,因為媽媽上樓來的倦容說明了一切。那種彷彿是我們不盡責餓著了老人家一樣。那混雜了無奈,不耐,愧咎等攪和在一起的壓力終於讓媽媽晚上對著在中國的爸爸哭了。我們又能夠怎麼辦?絕對,絕對不能對上了年紀的老人家生氣。把那中國傳統亂七八糟四維八德的「孝」拋到一邊去吧,真正的問題是老人家的心又細又敏感。怎麼敢。

對,怎麼敢。我們頂多躲起來大吼大叫一番,我們能溜出去轉換心情。但重聽的爺爺,臥床的奶奶,幾乎已經喪失了這份自由了。這要他們情何以堪,要他們如何不想著自己是拖累一家子的禍首?

※※※※※※※※※※※※※※※※※※※

奶奶一輩子的大事就是吃。小時候家裡總是飄著麵粉的味:沒事就包包餃子,揉揉花捲,做點盒子(韭菜的)或餅。上飯桌的總是玉米排骨湯,每天晚上的菜都各色齊全。過農曆生日還有家傳的大滷麵,麵條還得是有咬頭的拉麵。奶奶愛吃滷的透亮的蹄膀,入味的麵筋,鑲肉的茄子…。

也難怪,奶奶家是地主。這家族裡唯一的女孩兒被爸爸寵著。農家,吃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那天和在中國工作的爸爸講過電話後,媽媽心情稍微好一些了。某天中午我們躲到樓上來隨便下點麵等著吃完上班時,講到了那家道中落千金大小姐的奶奶。媽媽笑著講了很多他剛嫁進來的事,不過大架構我早熟了,分的出來那點笑藏著更多淚,只是不知道有沒有怨。

但有件事我倒是第一次聽到。老爺爺是個公務員,在水廠上班。國共內戰時爺爺和他大哥為了不被送去當砲灰,兄弟倆放下自己的事,託人找了關係躲進海三廠當技工。城市還勉強穩的住,鄉下早就殺成一片:土匪、打著倭寇旗子跑的、軍閥、土八路,說穿了大家都是搶糧搶錢搶女人。於是奶奶家決定聽了從青島來的親戚說的媒,嫁給了舉家離鄉到青島的爺爺家。

成親那天,土匪來了。奶奶跑了十幾里路從膠縣到青島投奔爺爺。就這樣成親了,然後就撤退到台灣了。走的時候奶奶對著老奶奶(他婆婆)說:「娘我的嫁妝你看著我回來再跟你拿」。這一別,再也沒回去過。

但爺爺奶奶第一次走的早。到台灣左營後,爺爺把袁大頭全換了吃的託送物資回青島的船給老奶奶,自己家裡靠著飯票過日子。據說我有個夭折的大姑姑就是營養不良走的。某天,爺爺回家草草吃了飯,說要回廠裡了。奶奶怎麼想都不對追出去,這才發現爺爺要跟著一條船回青島去。

奶奶在碼頭上拉著爺爺,叫著你把我帶出來現在要把我給丟在這兒,我死也不讓你走。這一鬧船開走了。

還好,那是回青島的最後一班船,據說中途,在舟山那,給打沉了。

接下來就是第二次逃難:調到福州,最後又倉促逃回基隆,連那兩根帶出來的湯匙都給留下了。

但這一來,爺爺和家裡是錯過了;而這錯,奶奶一輩子都絮著他。據說每一吵架,奶奶一提這事爺爺只能低頭。

我終於聽懂奶奶整天叨著爺爺出門跳舞生氣是怎麼回事了。

※※※※※※※※※※※※※※※※※※※

新的家務移工叫阿喜,印尼人,但中文說的頂好的。原雇主生了病,最後離開加護病房,轉到外公曾經在人生最後一程住過的萬華醫院。雇主一家無力負擔兩筆照護費,讓他轉換雇主。

說也奇怪,這一星期下來,奶奶似乎和阿喜沒什麼摩擦。媽媽別有用心的跟阿喜講阿美的事,那天中午,我在旁邊默默的吃著麵,聽著媽媽和阿喜說奶奶的故事。

※※※※※※※※※※※※※※※※※※※

有時夜深人靜,在那奪回的一點時間總是在想,錯這字是多有趣:是判斷,是是非,卻又代表擦身與分離。在互相接近的一瞬,錯了,一切都不同了。

這些,在家族裡穿梭的身影,那些攀附著時間滋長交錯綿延的故事,那些,對的與錯的,真是那樣是非分明的嗎?還是,只是在彼此錯身交會時的心照不宣?

Related Posts with Thumbnails

我收我推我頂頂

  • email
  • Ping.fm
  • del.icio.us
  • Hemidemi
  • Funp
  • MyShare

標籤

,

站內相關文章

迴響

11則迴響 for “錯”

  1. 唉,寫得真好。

    Posted by Portnoy | 六月 22, 2009, 12:45 下午
  2. excellent narrative!!!!

    Posted by William | 六月 26, 2009, 3:11 下午
  3. 解決了貧窮,人便會講自尊
    當有了權力,人便開始腐化

    錯不是全在阿美身上,放縱寵壞她的也有錯啊
    在你來說,可憐、平等對待、自主權、等等,好像是沒有虧待她的証明
    事實上,是給了一些她不懂得應對的東西,只是真的以為和你平等而已
    之後還要在她眼中人人快活的花花世界中,被困在一個小屋,天天服侍一個麻煩老人
    問題怎會不出現

    Posted by bonelyfish | 七月 6, 2009, 12:03 下午
  4. @bonelyfish

    我寫這篇文章的意思並不是指責任何人。事實上我最後一段已經講了:我不知道這些對錯是否那樣清晰,我也不知道換作另一種情況,換成別人,可能的方法,比較好的方法會是什麼。

    您可以在這裡指責我,而您也可以繼續將您的貧窮與尊重,權力與腐化,平等與歧視繼續表達出來。但我好奇的是:換作是說出這樣陳義高遠的您,會怎麼做?

    回到文章一開頭,我說過我不斷想到藍佩嘉老師的研究。事實上這的確是一種雙重的剝削,但又不僅只是支配與剝削的關係。而也並不代表在這樣的權力關係中,移工就勢必會喪失他的自主權。這個動態的過程是彼此建構出的互動場域。因此請不要說出「他不懂得應對」這樣的話,這太侮辱同樣作為「一個」「人」的阿美,將他視為愚昧的,無知的,需要被「教導」「應對進退」的「劣等人」。

    他只是作了一個壓力大,工時長的工作,只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他選擇了一種不適當的方式面對它的工作;而同樣身為雇主的我們,在移工政策下,選擇了一個對自己最便宜行事的處理方式。

    就是因為我們都不是聖人,所以標題才叫「錯」。我們都有錯,我們也都不知道該如何不犯錯。

    但我想對於聖潔的您,是應該不會犯下如我的低級錯誤吧。

    以上。

    Posted by HOW | 七月 6, 2009, 12:38 下午
  5. 不知道facebook有沒有支援外連,所以就直接貼過來。
    看來bonelyfish很在意你說的話啊!

    關於「錯」,只能說「我們都必須在「錯」中學習和成長。」

    [from facebook]
    Ming Yueh Wang: [from twitter] 少來教訓我。 http://bit.ly/GZo7S

    Posted by annies5 | 七月 6, 2009, 1:17 下午
  6. 沒有打算指責誰啊!我常覺得,世界上其實很小很小壞人,因為大家也是在幹認為是對的決定。只是大家的決定連不起來而已。

    我自己對外傭也是很體貼,也有好和很不好的經歷,有一個還進了監獄。只是人與人相處本身就是難,何況從不同的文化和背景來的。特別對些沒有見過世面的外傭,來到一個全新的地方,那種誘惑和衝擊可不是容易理解。

    Posted by bonelyfish | 七月 6, 2009, 2:37 下午
  7. 看來我弄錯了對象,應該說 HOW 似乎很在意你 bonelyfish 所說的話。

    對或錯、好或壞,對於生命短暫如曇花的人來說,實在無法可談。如您所說,我們都在幹所謂「對」的事。對於立場不同的人來說,「尊重」是摩擦的潤滑劑。

    Posted by annies5 | 七月 6, 2009, 3:34 下午
  8. To bonelyfish:

    我必須為我回應中的怒氣先向你道歉。因為不管我有多不悅,關於怒氣這件事如此直接表達出來,的確不太好。而且從你後來的留言,多少讓我覺得我動的怒有點不恰當。

    但我再次仔細看了第一則留言,我想我的回應主題應該還是一樣:對於那留言中的「放縱他的」與「你」以及「你」後面說的那一連串話,其實對我來說就跟我當時聽到外勞仲介說出的那些話一樣,有著明顯的貶抑意涵。甚至你在你第二則留言中提到的「沒有見過世面」這句更是再次讓我思索我的解讀是否有誤。

    我能夠理解你的無心,但我不覺得,你的言語中沒有「對外籍移工的貶抑」與「對我說教」的意涵存在。簡單說,或許你沒有這樣的意思,但在我的解讀中:我無法不感覺這是一種教訓。

    To annies5:

    謝謝你:)

    Posted by HOW | 七月 7, 2009, 10:16 上午
  9. 不好意思,收尋可樂豬腳發現你的網站,看到這篇文章

    看到你寫你的奶奶
    讓我想到陸小芬演的客途秋恨

    也讓我想起朋友說出他小時候他父親常半夜看者牆上照片哭泣

    Posted by ALAN | 七月 7, 2009, 6:51 下午
  10. 喜歡你最後的那一段
    大多數的事情,通常都是如此而已

    Posted by blanche | 七月 26, 2009, 5:53 下午
  11. 『在互相接近的一瞬,錯了,一切都不同了』

    很喜歡你寫的最後一段還有這句話

    Posted by Dennis | 九月 30, 2009, 11:09 下午

Post a comment

強力放送

樂生還在
旅行咖募集2.0黃金版測驗
淡水有貓

分類

彙整

聯播

各種貼紙

Google PageRank Checker 自動播放撲滅委員會 全球之聲 Blog Look Score and Rank

Social 的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