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評亂論

新城邦國家與副閣揆朱立倫

反正大概有點概念的人都知道這次內閣換血,擺明就是在培養(消耗?!)桃園縣長朱立倫。所以,大概好一陣子大家都會看他在幹嘛。

昨天看到消息,對於朱立倫出線我是一點都不意外。以我的觀察來看,朱立倫才是馬英九信仰的正宗推手。怎麼看,看看桃園航空城就好。

這個故事要先從台北車站特定區計畫開始講。







以上圖片出自:《台北捷運報導》 210期。〈機場捷運線百年大計 臺北車站特定區- -國家門戶〉

我相信很多人對這個計畫一點概念都沒有。事實上這個計畫早在80年代,即台北新站(就是現在的台北車站)規劃時就已經被提出來了。當鐵路地下化,配合台北市大眾捷運系統興建,整個台北車站周邊勢必要重新規劃。在市中心釋出了大量精華的土地,對於土地已經嚴重不敷使用的台北車站周邊來說,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但大概我們的文官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那麼大量的土地,中央到地方對於這一大塊,加上華山貨運站(就是由忠孝西路經過林森北路到新生高架橋邊的華山藝文特區)一直拿不定主義。並且原本預計的工程在執行時一波三折(捷運拉,高鐵拉…),所以整整大概二十年,台北市民對於台北車站前的印象都是「天橋」與「工地」:怎麼一直挖,一直挖,好像永遠都挖不完一樣…。

好了,現在三鐵(台鐵、高鐵與台北捷運)終於完成了,我們也終於能夠從新光三越摩天樓直接無阻礙地看見台北車站了。結果,這個世界變了。

在90年代初期成為流行名詞的全球化現象,打亂了一堆80年代的計畫。很快的,城市之上的虛擬城市越來越清晰:有些人從A城市的商務設施,經過快捷的運輸系統(通常是捷運或快線),快速通關,乘著噴射機飛到另一個城市的商務設施。這些人不需要跟這個城市發生關係,他們只需要在某些特定的場所,例如商展會場或全球連鎖的高級旅館和他人見面。於是城市裡出現的抽象空間提供這些空中飛人與在地人聯繫的場域,談筆生意(或交換金錢或交換黑錢),然後有人飛走,有人回家。

一時之間,大家都開始蓋起豪華的機場:新加坡香港馬來西亞泰國、杜拜…。機場的意義已經不是國家的大門,而是轉運那些不能透過電子訊號轉運的物品(包括人)。而可以用電子訊號控制的呢?就出現在摩天樓裡了。不令人意外的,所有的摩天樓幾乎都冠上「金融中心」之類的名稱:馬來西亞的國油雙塔,或是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IFC),台北101…。

機場和摩天樓成了經濟特區的顯著地標。除了象徵國力,更代表了虛擬城市的真實存在。但光有地標還不夠,只是談生意也不夠。一個成功的國家(城邦、都市)一定要具備「在所有這些跨國流動的人會經過的地方,用各式各樣的手段逼他們把錢心甘情願掏出來」。講白一點,精品、名品、地方特色小物(但不一定真的跟地方有關係,錯置混搭也無所謂)、高級房地產(豪宅,五星級飯店式管理)要圍繞這這些人。此外,這些人離開工作到飛走的時間相當有限,如果能夠節省他們不必要的行政程序,那就可以讓他們有更多不知道要幹嘛的時間來好好逛這些引誘消費的產物。

其中表現最好的就是香港,從機場開始,你就可以買東西吃東西買東西吃東西。從機場買到港島,從港島買回機場。任何地鐵站都是綜合的購物商場,來不及買還可以在機場免稅店來最後一發。

很明顯的,在這波大環境下台灣落後了大概幾百萬年吧。當曼谷、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尤其是新加坡和香港)大量投資在機場至主要商業都市的連結,甚至弄出了在機場快線就可以託運行李和辦理登機的招數時(去IFC就可以check-in),從台北到桃園國際機場的距離是那麼遙遠。

80年代官僚的規劃從來沒想到這一點。桃園國際機場周邊(大園工業區、南崁工業區等)原本被規劃要發展航空工業支援產業,例如塑膠、鋁金屬工廠、維修、貨運、物流。於是規劃了第二條跑道專門給貨機起降,並且在周邊蓋起了倉儲,希望將桃園國際機場連結不遠的台北港(在八里,從大園沿著也是遲到八百萬年的西濱快速道路,15分鐘內就到),結合成工業走廊。

但,世界已經不需要「我們有這樣的工業」了。

不只有台灣落後,日本與南韓也同樣落後了。東京倒是不知道為什麼好整以暇,但在70年代被犧牲的,紡織業集中的關西地區倒是蓋起了一堆國際機場想扳回一成;而南韓則是開始擴建機場,建立現在的仁川國際機場。原本仁川國際機場只是個單純的機場計畫,但南韓在1997亞洲金融風暴後,整個首爾仁川國際機場變了,成了機場特區,也就是後續的二期至四期工程。現在的新口號:A World Best Air Hub,或許最能說明他的改變:被迫自由化的南韓,犧牲中小企業,但要成為亞洲的樞紐之一。機場附近出現的是旅館、賭場、商展會場與大規模物流倉儲。在機場你可以觸及到所有的主要銀行,能夠透過提款機從各國銀行中提領韓圜…。客運巴士將旅客直接送往旅館或市中心購物城(明洞、東大門、鴨歐亭)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機場。城中之城,國中之國。



圖片出自:airport-teconoloy.com

而且,這些機場和金融中心幾乎都是BOT的呢!比較正面的想法是這些特區,都必須和其他特區激烈競爭。無論是貨物、旅客還是服務,都等不及國家層級節制。因此最後只能看營運結果,例如評比、貨運旅客吞吐量等來論成敗。此外,原本這些特區就是以連結歐美彼此或開發中國家生產基地為主要目的,國際性企業擁有的跨國運籌能力遠遠領先才剛進入開發中國家的地方企業。但事情的另一面就是這些特區,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一個新的租界,由跨國資本、物流集團、工程集團構築起的虛擬世界。沒有錢,別想進來。

這些看在崇尚進步的馬英九眼裡,是多麼嫉妒:韓國能,我們為什麼不能!如果陳水扁市長試圖將台北市還給市民(姑且不論他是真心的還是別有用心),馬英九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台北市收回來。第一任市長時期還需要掩飾,用一些八竿子打不著彼此的政策掩護,等到第二任市長時期,台北市房價再次瘋狂狂飆,老舊社區紛紛被改建成豪宅;拿來做掩護的軸線翻轉這時候被捨棄,資金重新投注在信義計畫區(台北曼哈坦?)、內科(哎呀這其實原本是遠雄無心插柳的)、南港經貿園區與…台北車站特定專用區計畫。

為什麼突然在西邊有這個計畫?一切都是因為要連結機場。

台北101所座落的信義計畫區,原本被規劃成為台北市新的金融中心,加上當年響徹雲霄的亞太營運中心口號,給人無比的期待。但是先天上,台灣整體的金融政策是保守的,經濟政策還是策動製造業出口,一切都與新自由主義講求的解除管制,自由競爭與降低跨國流動障礙有衝突;後天又面對產業進入中國,上海快速崛起的威脅(小草說,台北的假想敵一直是上海)。台北-新竹矽晶產業成了當時台灣唯一的節點優勢,但這個節點優勢又是製造的,缺乏金融與服務配合。於是,我們需要機場,把人拉來台灣。




圖片出自:桃園航空城 特區大怪獸

朱立倫的桃園航空城計畫就是在這概念下的狡猾產物。桃園一直深陷台北-新竹的節點跳過他的困擾。台北和新竹塞不下的人紛紛往桃園移動,讓原本腹地不大的桃園更顯擁擠;而過去被規劃為北部製造中心的桃園,現在有一堆閒置的工業區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朱立倫看到了機場的潛力,希望將大型商展、旅館與娛樂產業拉到機場周邊,一方面能解決當年開發一堆變成空地工業區的問題(重新釋放土地),另一方面又能夠讓桃園重新被中央政府看見。畢竟,台灣唯一端的上檯面的機場就在桃園啊。

於是,台北車站特定區的機場捷運就成了重要的指標。未來機場捷運可以從台北車站出發,很快速的跳過三重、新莊,連結桃園龜山(台北林口)這個衛星市鎮直達機場;而到新竹則可以利用高鐵蘆竹站轉運至新竹。讓桃園國際機場成為台北-新竹中間一個不可或缺的樞紐。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馬英九當市長時,怎樣都想學習香港的模式,在台北車站特定專用區裡再來個雙子星大廈,讓旅客可以直接在此託運行李與辦理登機手續,搭配他引以為傲(但我不以為然)的文化意向塑造,「收回」台北市,讓台北市成為「國際性、富裕者」的台北市,而非「草根性、小康者」的台北市。



台北雙子星。一樣出自:《台北捷運報導》 210期。〈機場捷運線百年大計 臺北車站特定區- -國家門戶〉

而桃園呢?就直接放棄桃園市、八德市、中壢楊梅龍潭等地,積極在南崁、蘆竹、大園建立有夢最美的新市鎮,將原本受地緣關係影響流向台北縣的人口搶過來。有了這些有發展的,不容易失業的人作為政治資本,未來就不用愁了。

於是,與其說馬英九像中國靠攏,要和中國簽訂ECFA、MOU,不如說國家對他而言是一個過時的包袱,他與他的幕僚想的就是如何讓台灣成為97後的香港與南韓,引進大量國際資本,建立新城邦國家。如果過去八年民進黨政府一直擺盪在新自由主義與保護主義兩者間無法拿捏分寸,又羨慕全面開放的繁榮,又擔心自己的錢被掏空,甚至承擔賣國或財團化的罵名,這個新的,馬英九國民黨國體制看到了這樣的猶豫來自於認同與國家的牽制。因此最佳的方案就是:擺脫掉這個迂腐的玩意,先大撈一票再說。你要罵要指責就隨便你,只要我能夠聯合國際資本牢牢控制這個國家,你又能奈我何?

所以,吳敦義成為行政院長讓我很無言,但朱立倫入閣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這只是新城邦國家的下一階段,台灣眾多縣市首長中也只有朱立倫真正信奉馬英九打開的路線。看,馬上就上演慶祝行情了呢!

我個人喜不喜歡新自由主義下的國家統治型態不是重點,畢竟這也的確是一條道路。但是我們真的準備好迎接隨之而來的痛苦與風險了嗎?比方說,如果有一天我們不能大聲說出所有人的存款都拿的回來,我們要讓銀行倒閉不能援救,我們的中小企業缺乏擔保品無法取得資金,我們買不起北部的房子但又必須在北部工作,我們要眼睜睜看著山海都BOT而無能為力,我們真的準備好迎接這一切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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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則迴響 for “新城邦國家與副閣揆朱立倫”

  1. [...] This post was mentioned on Twitter by cobain. cobain said: Reading: "新城邦國家與副閣揆朱立倫 | HOW's SketchBook" ( http://bit.ly/S8acT ) [...]

    Posted by Tweets that mention 新城邦國家與副閣揆朱立倫 | HOW's SketchBook -- Topsy.com | 九月 8, 2009, 5:44 下午
  2. 台灣的狀況也許更複雜的多,基本上,雙子星我是不太看好會照馬的想像落實。其實最容易的比較就是東京的汐留和六本木 midtown,台北有兩次機會搞成那種德行,一次是信義計畫區,另一次是內湖工業區,但都錯過,無法搞成那種規模的超級共構,仍然以破碎、舊有都市道路作為連結動線的方式呈現區域地景,這其實也和台灣的資本規模和土地使用有關。其實站前的建築及動線還是很零碎,也許大家愛譙的台灣在動線設計上的問題,反而是對抗的一種方式,還有喔,航空城再屌,只要外面仍有路邊攤,也許就有贏的可能。

    不過問題仍然在,台灣的政治生態與常民心理,要是能有機會搞出汐留那樣的東西,那就是台灣的驕傲了,一點都酸不得的。看幾次台灣有點規模的大型公共建築的那種氛圍就知道了(我沒在說101、世運主館場、我沒在說101、世運主館場、我沒在說101、世運主館場、我沒在說101、世運主館場、……………)。

    Posted by Torrent | 九月 8, 2009, 10:38 下午
  3. Torrent你得分,尤其是路邊攤那段。

    的確,汐留和六本木其實是一個相當好的參照。我個人是覺得演什麼像什麼啦,今天真要搞超大共構,要鎖定奢華消費階層那就做的徹底一點,怎樣都弄出個樣子來。看看現在的信義計畫區,多麼四不像。要金融沒金融,要消費不好逛,連大型企業都懶得進駐的新商業中心,真是失敗中的失敗。

    對於台北車站特定專用區計畫我個人的看法是絕對會失敗。雙子星蓋起來了但給誰用啊。而且這條捷運會經過我家巷口(林口長庚對面),到時候怎麼同時滿足通勤與機場快線的需求我是很存疑的。我覺得最後的下場就是這捷運會傾向滿足通勤族的需求這樣。

    不過航空城喔,不知道耶,上周去大園工業區送貨,那邊磨刀霍霍啊!

    Posted by HOW | 九月 8, 2009, 10:50 下午
  4. 我還想看你分析這個
    http://tarp.longi.tw/index.php

    Posted by Portnoy | 九月 8, 2009, 11:56 下午
  5. 棍台中目前還不是我的守備範圍啦!我一直覺得大台中區是一個我很難理解的歡樂空間…。徵求神人吧。

    但我剛剛看了一下,覺得應該還是屬於七期重劃的那種開發意識型態。

    Posted by HOW | 九月 9, 2009, 12:17 上午
  6. 或許只是因為目前政治環境下,還能夠和馬合作的人只剩下這些了

    要說硬幹,我是一點都不會懷疑馬團隊的 XD

    Posted by 小梅子 | 九月 9, 2009, 1:31 上午
  7. 我覺得超大共構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徵,並不是提供特定階級服務,反而是階級森嚴,不同的階級通過精心設計的不同平面動線進入共構,例如汐留,進入汐留整個捷運路線和徒步區都獨立和架高,與車道脫離,你是汐留的上班族,你就坐捷運,大老闆就坐高級轎車以不同的門禁入口進入共構,你不會知道也看不到大老闆們是怎麼進入建築的。至於裡面賣的精品,除了給奢華階層消費之外,也給一般人築夢用的,而裡面當然也有次精品,當然就是讓人覺得自己也在這種高檔的地方消費的起的感覺。

    台灣不上不下的原因就在於搞不大,信義計畫區或站前區要狠一點,就該是滿足各種階層需求的超大共購,然後因為空間和權力的重新整頓及集中,有些階層在共購中是金字塔的頂端,有些則是最下層的工蜂。台灣的都市更新在都市地景分享及資源分配上,卻因為鳥,搞不好反而比較「公平」。

    Posted by Torrent | 九月 9, 2009, 4:53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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