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中國農民調查之等待判決》後，我看了前幾章，發現自己一定得先看完《中國農民調查》，才能繼續閱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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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農民調查之等待判決》這本書的主題很簡單：記錄《中國農民調查》這本著作中，〈漫漫上訪路〉這章節所引起的一場詭譎的官司。在
〈漫漫上訪路〉這章中，提到縣委書記張西德在臨泉縣施政的問題：包括利用計畫生育為名目收取「費用」，當安徽省臨泉縣白廟鎮王營村農民第一次上訪後，製造了一個假事件鎮壓王營村民的「白廟事件」，接下來引發第二次上訪，在北京天安門廣場跪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當整本書連載預備出刊之前，陞官為安徽省阜陽市政協副主席張西德，對陳桂棣和吳春桃提出一場不尋常的「民事訴訟」：損害名譽權。整本書，就在記錄這場官司，以及兩位作者遭遇到的事。
這場官司的紀錄之所以特殊，其實是呈現了《中國農民調查》整本書裡一直圍繞著的主題：中國地方政府的官員們形成了一個怎樣的結構，使得上訪事件不斷發生。而中國中央政府在文書作業之外，又如何和這些地方政府官員們互動的。我這樣說，其實是刻意迴避許多形容詞。因為看完《中國農民調查》與《中國農民調查之等待審判》後，很容易就浮現許多強烈的字眼：魚肉鄉民、狼狽為奸、吃人不吐骨頭，還有許多許多國罵之類的話。看兩位作者記錄的事，我相信任何人都會生氣。可是如果只停留在氣憤，希望大家「去看這幾本書」，「看書瞭解中國」，那都是太不負責任的偏頗。
就像阿潑在對第三集《中國農民調查之小崗村的故事》所講的一樣，其實沒有身處其中的我們，很難瞭解這是一個怎樣的情形。事實上，中國的土地改革，農村改革，乃至政府組織，都是相當複雜的一套制度。基本邏輯是以黨領政，但1949之後，其實中國共產黨對於中國農村問題有不少激進的路線之爭。而在改革開放之後，更是複雜，並且和身處台灣的我們對於政府體制的認識有相當大的不同。
比方說，其實中國地方政府在名義上是有選舉的。農村幹部的確是由農村自己選出來的。但，這並不代表任何人都能選，也不代表有適當的監督機制，更不代表選上的就有權力。往往檯面下有另一套潛規則在運作，取決人脈網絡與權力結構。換句話說，不一定書記就有權力，上到人民法院，也不代表就能改變任何事情（人民法院與檢察署不是獨立運作，而是在人民政府之下的法律制度）。在以黨領政下，人大看起來是最重要機關，但事實上政協往往扮演更奇妙的角色。這一切的一切，都超越了我們的想像，要花很多時間才能霧裡看花。
而中國的農業問題更是麻煩。在《中國農民調查》第五章裡面，有相當簡要但提綱挈領的介紹，透露出改革開放之後，中國經濟問題的基本矛盾。在我手邊的另一本關於中國經濟問題，由吳敬璉寫的書《當代中國經濟改革》中，也充分顯示出同樣的焦慮。中國最主要的經濟活動依舊是農業，但改革開放的果實由沿海先嚐到，以致於讓大包幹（可以理解為允許農民擁有生產剩餘的一套，很中華人民共和國式的矛盾制度）的成果，再次讓農村變成都市發展的犧牲品。這拉大了貧富差距，更重要的是促使農村幹部汲汲營營於「表面上的發展」。
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地方政府，根本的方針是財務自理。這種財政上的壓力很快就成就了龐大的競租活動，讓農村幹部擁有太多的權力收取合法的稅，與「不合法的費用」。但別忘了，也是因為這種壓力，所以讓世界各地的商人，認為中國的發展火熱：每個地方政府都在招商，都競相提出不同的優渥條件，希望外商來設廠。要地有地，要人有人，要電有電，要水有水。一切都已發展為標竿。於是，誰還會記得原來種地的農民呢？在這種情況下，收入沒有增加，稅收卻更少了。農村無法養活自己，於是人力大量流出形成民工，往工業區找工作去。惡性循環的結果，農村更窮了，沒發展的地方更絕望了。而民工呢？日子也不好過～
陳桂棣和吳春桃在《中國農民調查》中就試圖呈現這樣的問題。作為報導文學，我不得不承認兩位作者有太多的個人情緒在其中；作為學術著作，又缺乏整體的論述結構。但作為一個尋找問題的開始，這本著作是相當豐沛的。但也因為這觸及了太多敏感神經，使得那場詭譎的官司變得深不可測。
報導能不能指名道姓指陳政府官員施政的問題呢？而政府官員又該如何被監督呢？說到底，這官司的荒謬，代表了中國共產黨在統治上的恐懼：為了發展，不得不犧牲農村。只期待發展的結果能重新挹注到農村。但這樣的過程中，又該如何處理農村被壓榨後的反彈？該怎麼維持一切的第一要務，也就是中國共產黨的統治合法性？
直到現在，這個問題都還在繼續著。
所以最後，這場官司在沒有判決的情況下，由人民出版社賠錢。而書一出版，前一秒才大聲讚揚兩位作者的膽識與努力，下一秒就全國查禁。說到底，兩位作者，碰觸到的正是中國共產黨的根，那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也因此我認為，就一個讀者，我們必須抽離，必須要拉高是視野，才能看出兩位作者的故事外，還有什麼故事。太容易就過度詮釋，將自我有限的經驗與認識帶入其中。這對思考這個問題是沒有任何幫助的。中國如何找到一個可能的統治模式，來面對農業與工業衝突，以及解決中央與地方鴻溝的問題，全世界都在等待。
不多說了，提太多書裡的內容，只會減少那第一次閱讀後的衝擊。而這正是這本書最需要的情緒。
等待的，豈止只是判決而已。衷心希望等待的時間越短越好，看看這半年中國內部流傳出的動亂，誰能不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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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kipedia – 中國農民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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