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台61快速省道（俗稱西濱快速道路）上，從彰濱鹿港段往北開。快黃昏了，左側的風力發電機有一搭沒一搭的轉著，朦朧的金黃閃爍點亮工廠屋頂的不鏽鋼水塔，斜照在擋風玻璃上夕陽竟有點刺眼。
這裡是台灣西部沿海，很少人會刻意駐足停留的地方。像是凌虐風華盡失的老婦一樣，砂石車、三噸半小卡車、以及我開的四輪驅動吉普車，呼嘯踩踏。
西濱快速道路。這是南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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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進入這個世界，戴著工程安全帽，穿著反光工作背心，在燥熱的機械區爬上爬下。那些「安全第一」、「噪音區請配戴耳塞」、「注意掉落物」已成為我工作中隨處可見的標語。曾經在文章中，在書本裡讀到的工安教育、作業須知、勞動條件、工業管理，現在都無比真實的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但同時，我也是個坐在辦公室，研究基本的化學式，看著化工與水處理的書，惡補、設計工程的人。而且，我還得戰戰兢兢處理通路合作、合約與業務糾紛。
是的，這27歲的下半年，過的超乎想像。至少在年初時我才準備去網路公司上班，一轉身，就距離光鮮亮麗的生活好遠好遠。
我家的公司，是銷售專門清除管線中水垢與鐵鏽的清潔劑。白話文一點，就是化工產品的總經銷。我們的客戶絕大多數都是工業部門，尤其是重工業。而這樣的產品，主要都是用在水冷卻系統中。而我的頭銜是行銷副理，會掛上「理」字只是要唬中國的客戶，讓他們覺得他們是在跟一個有決策權的人談話。但作為老闆的兒子，在一個家族企業中，說好聽點是「小老闆」或「小開」，說實際點，則是無敵的救火隊：什麼都要學，什麼都要會，要會自己動手做，也要管理員工。沒有失誤的空間，做的好是應該的，而且還要做的比別人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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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經銷商或客戶，學歷往往都不高。大多是工專畢業，有大學畢業都了不起了。而底下的領班、工頭可能只有國小、國中的學歷。但無論學歷如何，幾乎清一色的都有點年紀。隨便遇到的都是30好幾的。有的甚至拿了一輩子扳手，在同一間公司裡，過完職業生涯。
我剛下現場時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你幾年次？」。這句話包含了好奇、惋惜、打探與輕蔑：這麼年輕，你懂機器嗎？是讀書的吧，你願意幹嗎？讀過書吧，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們已經很習慣這是一個缺人的世界了。沒有資源，沒人在意，沒有傳承，沒有希望。這是夕陽產業，只有蕭條與外勞。
但或許你不相信，這些我們，或是蹲坐亮麗辦公大樓，上賣場買東西，在百貨公司血拼的都市人與政府文官政客趨勢專家欲除之而後快的產業，依舊支撐著我們的國家。
有個在台灣最大塑膠集團（你一定知道我在說誰）某個專做聚酯纖維棉與PVC薄膜（就是那種橘色包裝的保鮮膜）的員工跟我說：「我們這個廠一開機就一年不會停，一個月大概營業額兩億，但還是賠錢」，然後指著隔壁的同集團化工公司說：「他們才賺錢，他們現在都是OEM。很厲害喔，只要你有配方，他們可以幫你代工，還幫你貼標籤出廠。你看到那些賣場的自有品牌洗碗精、清潔劑都是找他們代工的。」
喔，是說那些當初政府為了「平抑物價」，希望賣場推出「抗漲專區」裡面出現的那些民生必需品嗎？是說那些在去年原物料飆漲時刻，有錢的人不屑用，沒錢的人在搶購的那些廉價產品嗎？
在桃園新屋的某個紙廠，當我自己帶著工人施工，在清洗 發電機的抽真空設備（把發電機裡面的空氣抽掉，這樣會因為負壓而增加流速，進而增加效率）時，工務部的主任正對著他汽電組的同事抱怨：「連外勞都不來了啦！這個月又有兩個要走了，要去台北說薪水比較高。媽的我沒有人怎麼快，整個部門都下去了還缺人，公司也沒辦法給我人。真可惜了，這一批泰國人真認真。」
鍋爐區的紅燈和警報一直響。我在公用廠（就是鍋爐、製水、發電的地方，工廠的心臟）的一側清洗 發電機，另一側鍋爐破管了。熱斃了，緊急洩壓的鍋爐蒸汽衝出白色的大雲朵。一群上了年紀的歐吉桑拿著大扳手、吊車，要更換好幾支六吋的大鋼管。這天是12小時停機小修，但沒想到竟會出現這種狀況。既使切到了備用系統，但卻不是全速運轉。這代表很多設備必須暫停。很多人不得已放下手邊的工作跑到附近打探消息，除了必要的人以外，其他的人都只能站在外圍。當我當晚十點離開現場時，所有人都穿著連身工作服在控制室裡，全身都是煤灰，等待重新啟動。
數了數人頭，不過十來個。這就是現代的工廠。
廠裡倉庫的大銅版紙卷正出著貨。我跟著聯結車的後面開上觀音往中壢的快速道路，我在想這些紙要送到哪裡，是200磅的吧，會變成哪本雜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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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從各種管道都聽說台灣的用水調度是以工業用水為優先，當缺水時，往往重要的工業區都還是能取得水源。那時候我一直疑惑：不是民生用水最重要嗎？還有，到底工業要用多少水？水都用在哪裡呢？
我真的一直到回家工作後才知道，原來這些水，絕大多數都是用在冷卻上面。
冰水系統設備簡圖
大家看到的水塔，不管是圓形，或是方形的，目的都是冷卻製造冷氣的系統。工業或是中央空調的系統，冷氣的製造和家用冷氣不一樣，是水冷式的冰水機系統。簡單講，就是壓縮機透過冷媒的壓力轉換，將（冰）水製造出來（一般說來出口大多為攝氏9度），然後送到你要冷卻的地方去（可能是機器，可能是空調）；然後壓縮機也要冷卻，這樣才能達成壓力與溫度轉換的原理製造冰水，於是（壓縮機）冷卻的冷媒就要送到熱交換器去；熱交換器可能是管狀的（殼管式），或是平板狀的（板式），總之就是像隔水加熱的原理一樣，兩邊不相通的容器各自裝著液體（水），然後將壓縮機製造出來的熱，交換給另外一邊的水。另一邊的水則用馬達送走到水塔，利用風扇和灑水，把熱量丟到空氣中。
基本上，你可以想像冷氣機（或汽車）要散熱是用風扇，氣冷式；而如果工業級，因為熱量多，氣冷效率比較差，用的就是水冷式。箱型冷氣機（那種古早時餐廳會用的那種轟隆隆大方塊冷氣機）也是水冷式。
通常，水塔的噸數（冷凍噸，RT，不是重量單位）是壓縮機噸數的兩倍；餐廳用的箱型冷氣機大概都是15RT到20RT，所以配兩個小小圓圓的水塔就可以了。如果是辦公大樓用的那種方形的，最起碼需要500公升以上的水，但基本上都是上噸的（還要計算總管線容積，並不是精確的數值。但一般說來都是以每分鐘循環水量來計算。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數據的話，可以參考這個網頁。）
用水散熱，就代表一定會有耗損。一般說來，蒸發掉的水大概是循環水量的1%。但如果散熱不良，水溫無法經過水塔降到理想的範圍，就會造成惡性循環讓蒸發量上升；或是如果風大，也會增加蒸散的水量。
水失去的越多，水就會越鹹。水裡的礦物鹽、鹵素等（氯），會因為這樣的關係不斷濃縮。這往往就是水垢（碳酸鹽類）結晶的原因：濃度太高了。而越鹹的水，越會長青苔。青苔又會捕捉小粒的結晶，最後變成一大塊白色的東西卡在管子和設備裡。卡住在熱交換器裡，會讓流速加快流量減少，並且這些比金屬比熱低的水垢會造成隔熱的效果，破壞熱交換的效率；卡在水塔灑水頭與散熱蜂巢片，則會阻礙水接觸空氣的機制，以及降低灑水量。總之，會讓熱量散不掉，然後回到上面的問題：水越來越鹹，溫度越來越高，水垢越累積越多，不斷惡性循環。
說了這一大串，真正的問題很明顯：只要水質越好，就越能減緩水垢生成的時間。是的，就像是如果在家安裝濾水器，只要有逆滲透膜或離子交換樹脂（例如BRITA淨水器就是這種東西）的，後來的水去加熱也不容易在鍋子熱水瓶裡搞出那一層白白的水垢一樣：拿掉礦物質，就不會有水垢了。問題是：在工業生產中，這樣的處理太慢又太貴了。所以一般都只是添加磷酸鹽類的阻垢抑制劑，用其他的方式讓水垢從硬硬白白的變成軟的小的，利用水壓衝到水塔，然後用過濾器把它過濾掉。
實際上，除了磷酸鹽類的阻垢抑制劑，還要加上一些殺菌劑（氯錠、次氯酸納漂白水或是四級銨鹽）、消泡劑（你該不會以為化學反應不會產生什麼泡沫吧）。最後，這些水實在太鹹的時候，只好排掉整個水塔的水，換一批新水。
這樣的作法建立在：1. 淡水要非常非常便宜 2.淡水要非常好取得 3. 基本化學品要非常便宜 4. 對廢水管制很基本 等幾個基礎上。
水為什麼要好取得而且便宜？因為你可能一換水就換掉幾十幾百噸的淡水，而且可能兩三天就要換一次；而每換一次水，都必須把這些化學藥劑當維他命一樣加，所以如果不便宜不行；最後，這些水裡面，相較於製程裡可能有重金屬或環境賀爾蒙之類的，其實沒什麼：就是磷、氮（四級銨）、氯或無機鹽。但磷、氮與無機鹽都是藻類的養分，因此如果廢水管制只管重金屬，那沒問題；但如果管到優養化，就會非常有問題了。尤其是磷和氮，往往是最肥的養分。
所以，當這陣子中科爭議，有政府官員提到可以將中科的水回收給國光石化用的時候，我相信他要回收的一定是冷卻水。但既使是冷卻水，我也不知道他要怎麼淨化水質，把回收水裡的磷、氮、氯拿掉。不是技術做不到，而是以石化業用水是上萬噸計算的來看，我不知道有什麼技術可以又快又穩定的處理，維持石化業的需求。（國光石化一天就需要40萬噸用水；中科一天就需要至少十三萬噸用水。這只是在設備安裝初期，等到設備被水垢堵塞，水質惡化，用水量一定更多）
現在，你知道你無論怎麼關水龍頭，安裝省水開關，水永遠都不夠，水庫一定要一直蓋的原因了吧：只要工廠的水塔一排放，幾百噸的水就這樣不見了。你無論怎麼省，都省不到這個數字。
（待續）
我想請問HOW，不是有技術可以將正離子打進管線中，維持管線中的清潔，維持冷卻水的效率，進而減少冷卻水的換新次數嗎？這樣的技術普及嗎？亦或，他是否可行？
配給的自來水來源不足，聽說有在外租蓄水池補給冷卻水供給的。這部分我也相當好奇，但僅只聽說。
你說的沒錯啊，實際產品叫做磁化球。簡單來說就是透過磁場將負離子給予一個能量，減少阻垢的機率。
但這樣的技術有個限制是：你的水量、水溫要穩定，而且對大水量設備的效果並不好。事實上我自己的客戶（這個不能公開是誰，但之後我會有讓你不知道是誰的照片裡面有這東西）使用的結果是：沒效，設備堵的一塌糊塗。
理論上可行，但現場的狀況是：只能比都沒投藥好，但還是會結水垢。問題是只要一堵起來，你也沒辦法了。
還有這種技術需要電，因為基本上這就是電磁鐵。
最後補給水的部份，一般說來大台北得天獨厚，水都還蠻不錯的。但過桃園以後水就…。自來水已經算是好的水了，但很多工業用水你根本不知道是從河裡抽的，還是地下水井。蓄水池的水，自然也要問：是抽河水？哪裡的河水？還是抽地下水？
嗯，山泉水的硬度也蠻高的喔～
我知道的裝置是，電極棒(不能再說了…)。看過官方數據得知，這個裝置下去之後，幾乎不需要投藥。
這東西的來由，是由國際大洋貨輪在輪鼻前裝置正離子是放裝置，讓船殼順水附著上正離子，避免外物侵蝕損害底殼，甚至避免鏽蝕。這個是普遍的技術，只是關鍵元件不同。
啊，轉得漂亮。不過我只是來抓錯字的（清洗髮電機） :P
非常期待下一篇
啊轉的漂亮是怎麼回事？錯字已更正（真抱歉）
神奇的髮電機啊… :D
轉的漂亮是指一開始我以為要談在家庭企業中你所見到的社會議題（這是我可能會面臨也有興趣的），沒想到轉冷卻機交流道後上了中科爭議中的用水問題，而且一路下來的※※※我都看的津津有味。
這就速開車啊~~~（把菸伸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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