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點半，我在Moby的Extreme Ways中醒來。本來只是覺得用波恩系列的片尾曲來迎接每個早晨挺有精神的，卻發現這首歌詞好適合現在的處境。

Extreme ways that help me
That help me out late at night
Extreme places I had gone
But never seen any light
Dirty basements, dirty noise
Dirty places coming through
Extreme worlds alone
Did you ever like it then

在一個簡陋，微弱慘白燈光的房間裡醒來。麥特．戴蒙快飛進窗戶來吧！但出現的只是一輛野狼125，在門口等我，準備帶我去看吳哥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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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有人等待的感覺，於是請moto-bike司機先回家睡覺，說好10點多再來接我。說完，就一個人背著兩台相機，一個腳架，以及飲水食物導覽書前進。該是切換到花樣年華原聲帶的時候了。

昨晚的大雨讓早晨依舊陰陰的。穿過護城河的橋上，觀光團的成員不斷一邊向前走，一邊擺手搖頭嚷著「不會有日出了啦」，「No sunrise, I guess」，「xxxxxxxxxxxx（只知道是法文）」，「ooooooooooo（看樣子應該是越南人）」，「oxoxoxoxoxoxo（是德文我肯定）」。

人太多了，我想越過第一重後的荷花池一定擠滿人，所以延著護城河堤移動，尋找一個勉強的位置。而事實上讓我動此念還有一個原因：小吳哥的正面搭著鷹架和綠色紗網，怎麼拍都不會有感覺的。

也罷，反正是一個人，架枴子也鐵定輸給中國人，況且還沉陷在持續睡眠不足的困境中，一點都不想與人群互動。就邊緣到底吧。

於是，在毫無準備的情形下，太陽露臉了。就這麼一下下，大概只夠按6次快門，就又消失了。微弱的金黃色光芒，在護城河上映出倒影。小吳哥的高塔呈現屏息的剪影，而惱人的修復工程鷹架就隨著距離而消失。這或許是好運，也或許是吳哥要人聆聽他的節奏。我想如果剛才跟著人群朝內移動，就會失去這一刻了吧。

從這個時候開始，我決定只計畫今天走哪條路，將行程交給自己的體力與眼睛來安排。不做任何的時間表。

天空，開始飄起細雨。觀光團已開始撤退，準備回飯店吃早餐補眠了。是時候了，清晨六點，一天中最沒有人類活動的小吳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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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廊，佛像，數不盡的浮雕。層層相疊，一重又一重。蔣勳對Ming說，「（吳哥寺）是城中之城，是肉身裡心靈的留白」，「『門』是入口，是心靈昇華的入口，並不是防衛，也不是拒絕。」旅人穿越門廊，倚靠著岩石，像是踏入幻境之地般迷失方向。是的，迷失方向，因為從任何一個角度都會發現新的角度，而新的角度又帶領視線與光影穿越翻攪，於是新來乍到的旅人怎能不頻頻回頭轉身？

就這樣，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鏡花水月，但小吳哥明明是印度教的寺廟。

我徘徊在壁畫圍繞的第一迴廊，從摩訶婆羅多看到羅摩衍那，而最想看的乳海翻騰依舊在修復中。戀戀不捨，決定跨越門廊，進入第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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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十字迴廊時，自日出後就消失的太陽露臉了。手忙腳亂開始重調相機的白平衡與曝光組合，卻怎麼拍都無法捕捉乍現畫面。光影變化太複雜了，怎麼拍都只能留下一小部分。應該是下過雨的關係，岩石在地上殘留積水的反射下，竟顯得如此輕盈透明。

此時吳哥第二重只有寥寥數人。大家圍繞著第三重不斷轉圈走著，連呼吸都嫌干擾。突然走進兩個要進行修復工程的工人，唱著歌快手快腳爬上第三重西正面。不久，整個二三重就迴盪著歌聲，規律的吆喝聲，與石塊敲擊的聲音，鏘，鏘鏘，鏘，鏘鏘。

人間的證明。

李屏賓說他在拍花樣年華這最後一場戲時，他覺得這個人物（周慕雲）已經很邊緣了，於是都讓他出現在邊邊角角。多年後重看這幕戲，這才發現賓哥鏡頭的厲害。

那軌道滑動的速度那樣輕，那樣游離，與踏入吳哥第二重的氛圍如出一轍。像是飄蕩在時空停滯區域的幽靈，幽幽地如絲滑順撫摸人間。身在其中，誰不邊緣？

或許，這一切都是王家衛害的。還是，是樹洞害的？

如果根據工頭的考證，「樹洞」的正確位置在西側入口右手邊的藏經樓靠第三重的位置。當我在拍上面那張照片時，樹洞就在我的左手邊。事實上，樹洞還在，只是草已經不見，而且完全無法知道梁朝偉是對哪一個洞說秘密。更重要的是他其實拍起來一點都不好看，乾乾的，就只是一個洞。

爬上第三重，試圖滿足朝聖者的願望。無奈太多的鷹架與紗網，遮蓋了所有可能的角度。

就在有點失望的時候，我走到東側（現在天梯的入口）看見不遠處腳下的叢林，這才發現整個小吳哥本質上就是一個大樹洞。

這裡本來就是埋葬的一切。註定消失的，是誰又挖掘出它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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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開始下了，觀光客紛紛逃竄。穿過蜂擁而上兜售同樣紀念品的小販，在蓮花池畔，小孩開心的玩水嬉鬧。

將某些東西埋好了，剩下的就交給叢林。不能再繼續這樣沈溺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