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22 2006
可能從來忘不了
不經意的在南方人文電子報看到〈家庭常備良藥:萬金油〉出現這文章:只是忘記而已。同為介壽國中同年畢業的hsuyo,應該也會對這文章感觸良多吧…。有時候不禁在想,我到底是什麼時候和大家分道揚鑣的。我是指,在那個馴服的年代,我感覺我從未被豢養馴服,頂多只能說是取得某種共生的默契罷了。而我在附中裡幹下的那些事,和我現在從事的,我相信的,無一不是受到那時的影響。
前陣子侯文詠的《危險心靈》被搬上公視,事實上我老早就看過那小說了。不管是連續劇或是小說都不夠味,真的不夠味。對於新一代的孩子而言,我們這種70、71年次所面對的無異是一個時代的尾巴。在那個聯考依舊撲天蓋地的時候,我們深受羞辱。是的,沒有經過羞辱,我們無法上所謂好的高中。大學生活如果真的有點自尊,那麼對男性來說,軍隊會再次羞辱你。
我忘記我是介壽國中第幾屆畢業的。我還記得我是23班,那時候介壽1~10班是女生班,11~23是男生班。分班還分棟,男女之間的界限說模糊已經逐漸有點那個味道,但在那些老師心裡還是有把尺。我還記得那些個下午,我們那些男生在操場看著女生打球的樣子。青春期的男生頂多就那麼些心眼的壞,什麼都只用說的卻膽小的很。
我可能從來忘不了我國中的那些事情。太深刻了,牢牢烙印在心裡就像那板凳條紅腫在全身上下一樣。我的導師是英文老師,我到現在依舊懷疑以他這樣一個精瘦身軀打起人來怎能那麼輕鬆自得。不要問他教學品質,水管、竹竿、板凳條就是他的品質保證。但最令人無法忘懷的是那陳姓女國文老師,永遠無法驗證他是否有躁鬱症了吧。精細如工筆的課本,精細比擬瑞士鐘錶,連槌擊吾等不才身上的藤條痕都那樣正中紅心幾萬次。他給了我很多光榮,也糟蹋了我很多自尊。我不知道我對人的認識是否應該如此含糊。在多年以後我才發現,那些個國文課竟也恐怖地相似這個我即將要面對的社會:你無法愛人,你也無法恨人,你的無助正巧讓你相信不相信的價值。
可能在那樣的時空背景下,這些老師必須如此。你說體罰也好,說愛之深責之切也罷,但那個試圖維繫嚴密社會控制力量的結構在我們身上做著最後的掙扎。他試圖壓縮著我們每個人成為罐子,一模一樣工廠高規格標準品。他將我們分類,摸摸這裡捏捏那裡生產線將我們送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從此之後,任何要挑戰自己人生的方式都變得那樣遙不可及。不是真的那麼遠,而就像那些被豢養在籠圏的老虎,門開了還以為自己被關著。說穿了,沒膽量了。
我們從來沒有國中同學會。我搬了家也和大家斷了音訊。某次在民生社區的路上,我遇到了歐姓國中同學。老實說我已經忘記他全名了。但他捉狹的語氣隱含著好些我曾經熟悉的模糊世界。我最後一個關心如己的國中同學,竟是在外文理家教班認識的女生。命運的嘲弄莫過於此,原本純真質樸的女孩竟落在陳姓女國文老師班上,10班,那個滿分般的數字。他的人生也跟我一樣深受這段日子影響,但我很確定他並無法克服那些個羞辱嘲弄踐踏。他在內湖高中並過的不好,他考上真理大學,最後死於2002年。
2002年,原本下定決心要闖破自己人生的他,從住家樓頂跳下。我在中午收到他的簡訊,應該就是他的遺言了。
這一切可能從來都無法被遺忘,也許他會那麼私密的停留在我們這一代的心中。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的故事,我們都那麼急切地想要分享,想要改變些什麼。等到有天驚覺我們手上拿著皮鞭藤條乃至於法律時,我們依舊是馴獸師,試圖馴化著千千萬萬的年輕學子。
我們永遠不會從歷史裡學到什麼。我們自己就是歷史的一部份,用我們的方式詮釋著歷史,將個人的經驗和情緒無限上綱。就像是那個國文課一樣,我們精準、我們細膩,我們廣博,但我們踐踏。這真是無比的嘲弄,一旦遭遇了,就終生無法逃離。有什麼樣的過去,就注定終生離不開那個影子。
如果能夠找回那些國中同學,可能共同存在的,就是眼裡心底對現實的無奈。我們很早以前就學會了當鞭子落下時,唯一的方法就是不閃躲。如此那樣的鞭答,只會停留在肉身,卻進不了心。從此以後,我們永遠無法忘記被馴服的滋味。









